洗漱干净的胡亥,坐在那张宽大的矮榻上,一言不发。
他的头发刚刚被寺人清洗过,湿漉漉的,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湿了肩头。
他换了新的素镐,是大秦太子规制的。
他就那样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阿绾规规矩矩地跪到他身后。
她先将一方干爽的麻布巾铺在自己膝上,然后拿起另一块,细细地为他擦拭头发。
那头发又厚又密,吸饱了水,沉甸甸的,甚至还在流水……
她一层一层地擦,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直到那湿气渐渐褪去,发丝开始变得柔软蓬松。
她放下麻布,拿起犀角梳篦。
那梳篦是她用惯了的,齿密而圆润。
她轻轻托起他一缕发,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梳。
那头发还带着潮意,梳起来有些涩,她便放慢动作,让梳齿缓缓滑过,将那些缠在一起的发丝一一理顺。
胡亥一动不动。
他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大门敞着,没有关。
门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幽深幽深的。
阿绾不敢看他,只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梳着。
她将他的顶发高高绾起,用一根发绳扎紧,然后开始编那太子规制的发髻——那是她学过的,在尚发司的那些日子里,她见过图谱,也练过手。
太子的发髻与寻常公子不同,要更高一些,更紧一些,髻心要用一根玉簪贯穿,发辫的走向也有定数。
她将他的发分成三股,开始反拧。那手法她熟极而流,三股反拧结,编出来的发髻服帖紧实,即便是整夜躺着也不会松散。
她一边编,一边用手指轻轻捻着,让每一股发丝都顺顺当当,不露半点毛糙。
编到一半,她停下来,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根玉笄。
那玉笄是青白色的,螭虎之形栩栩如生。她将它握在手里,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玉笄对准髻心,缓缓插了进去。
玉笄穿过发髻,穿过那些紧紧缠在一起的发丝,稳稳地固定在那里。
她继续编着,将那剩下的发丝一圈一圈地绕在髻根,用发绳扎紧。最后,她用手掌轻轻按了按那发髻,让它更服帖些。
“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胡亥没有回应。
他依旧坐在那里,望着门外那片幽深的黑暗,一动不动。
夏夜的闷热从敞开的门里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虫鸣。他的发髻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阿绾跪在他身后,低着头,也不再说话。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天色略微发白的时候,有寺人来传消息,说是可以去大殿了。
那光线从敞开的门里透进来,薄薄的,灰灰的,像一层褪了色的纱。
夏夜的闷热还未散去,晨风里却已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胡亥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