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伏着身子,那压得极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求阿绾……让我见见我兄长……自陛下走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阿绾的心猛地揪紧了。
洪文。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对她多有照拂的洪文。那个总会替她遮掩、替她说话的洪文。那个被赵高压着、却始终不卑不亢的洪文。
发生了这么多变故,为何始终没有见到他?
他们兄弟三人,早年相依为命,入宫之后吃了无数苦头,才熬到今日的位置,在众寺人之中算是佼佼者。便是赵高常常颐指气使、仗势欺人,可始皇身边的洪文始终是众人口中的“好人”——至少对阿绾,他从未有过半分怠慢。
洪乐在公子荣禄身边做事,后来因百兽园的事死了。那件事闹得极大,可洪文最终没有受到牵连,保住了始皇身边寺人主事的位置。从那以后,他更加小心翼翼,也让最小的弟弟洪犀莫要惹事,低调,再低调。
洪犀很听话。他只是安分守己地在胡亥身边伺候,甚至看到胡亥恣意妄为时,还会规劝几句。他在宫中风评不错,与阿绾也算有些交情。
可此刻,他跪在这里,瘦成了这副模样。
其实就算他不说,阿绾也一直在想——洪文呢?洪文去了哪里?
她伸出手,虚虚地扶了扶他:
“洪犀主事,你莫要跪我……我担不起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去求谁?洪主事……还……活着?”
最后那两个字说出口,连阿绾自己都觉得不确定。
“父皇……”胡亥忽然开口了。他嘴里还塞着肉,口齿不清,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异样的空洞:“反正……洪主事一直在父皇身边。我见过一次。然后那辆铜马车……就不让我上去了。”
阿绾猛地转过头。
“赵高弄了好多鱼腥之物……臭得很,呛得人难受……”胡亥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反正……我也不知道……”
阿绾心里又是一紧。
她连忙问道:“你什么时候看到陛下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胡亥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拿着那块咬了一半的炙肉,愣愣地坐着,目光发直。那张方才还有了一点活气的脸,忽然又变了。
“我记不清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是觉得……特别害怕……”
他的手忽然捂住心口,弯下腰,整张脸皱成一团。
“疼……”
那一声轻得像叹息,可落在阿绾耳朵里,却像惊雷炸响。
“殿下!”
洪犀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挂着,可眼睛里全是惊骇。
胡亥弯着腰,捂着心口,整个人蜷成一团。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下,他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阿绾和洪犀都吓坏了。
两人同时扑过去,一个扶住他的肩,一个攥住他的手,可胡亥只是抖,只是喊疼,那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殿外,天光正好。
可这间寝殿里,全是恐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