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犀很快端来一尊酒。
胡亥接过去,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
烈酒入喉,辣得他眼泪又飚出来,可他没停,一口气喝了小半尊,才把那酒樽放下。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和眼角,也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说道:“走吧。”
阿绾跪了下来。
这是应有的礼仪。胡亥这一脚踏出去,就不再是殿下,而将成为大秦的皇帝。从今往后,她见了他,要跪,要低头,要称“陛下”,要守所有的规矩。
她低着头,望着自己膝前那一片地砖。那砖上还有未擦净的香灰痕迹,灰白的,浅浅的,像一层薄霜。
心头忽然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些日子,她不知道外面的任何情况。
偏殿的门外,日夜站着全副武装的甲士,黑压压的,一层又一层。便是胡亥那八个贴身寺人,也只能站在廊下伺候,进不得这殿门半步。外面在说什么、做什么、发生着什么,她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只要跟着胡亥,她就是安全的。
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阿绾跪在那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她到底是幸运的,还是不幸运的?
说幸运,也真是幸运。那么多人都死了,她还活着。赵高没杀她,李斯没动她,那些黑衣甲士的刀也没落到她头上。她还好端端地跪在这里,给即将登基的皇帝梳了头,穿了衣。
说不幸运,也是真不幸运。她被困在这深宫里,困在胡亥身边,一步也离不开,一眼也不敢错。外面是刀山火海,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是活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有人喂食,有人添水,可那笼子的门,永远锁着。
她忽然想起骊山大营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算计了胡亥。她故意说那些话,让他挨了一百板子,趴在榻上哼哼唧唧地喊疼。她那时候想的是什么呢?想的是替自己出口气,想的是让这个被宠坏的公子知道知道厉害。
可始皇没有说她。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只是让阿绾去伺候胡亥,让他们两个待在一起,一个喂药,一个喝药,一个骂骂咧咧,一个低眉顺眼。慢慢地,骂骂咧咧的不骂了,低眉顺眼的也敢抬头说话了。
阿绾跪在那里,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那个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给她找靠山?
他知道自己会走,知道她在这深宫里无依无靠,知道胡亥虽然顽劣却本性不坏。所以他把他们凑在一起,让他们生出情分,让她日后有个人可以倚仗。
那他始终不喜欢蒙挚,也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因为蒙挚不好,不是因为蒙挚不配,而是因为——
蒙家有私兵十万,至今下落不明。
他怕蒙挚反了,怕蒙挚带她走,或者是不带她走……他怕他管不了,护不了了,看不到了……
他始终是想让她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留在他能护住的范围里,留在他为她铺好的那条路上。
阿绾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她拼命忍着,忍得眼眶发酸发疼。
殿外,钟鼓齐鸣。
胡亥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她一个人跪在那里,忽然就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