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饿也要吃。”
阿绾把陶碗往洪文身前推了推,那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她挪了挪跪得发麻的膝盖,换了个姿势,又开始絮叨起来:“您知道么,明樾台今晚重新开业了。陛下也想去呢,被赵高拦下了,训了他一顿。”
在洪文面前,阿绾的话总是格外多。
其实她心里明白,自己絮絮叨叨说这些,是说给谁听的。
不是眼前这把骨头似的洪文,而是洪文身后那具巨大的青铜棺椁——是躺在里面的那个人。
洪文应当也猜到了她的心思,所以从来不拦着,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一下头。
阿绾又把勺子往他手里塞了塞。
“您快吃,吃了我才好慢慢说嘛。”
洪文低头看了看那碗蛋羹,碗边确实缺了一小块,是被人舀过一勺的痕迹。
他抬起眼皮。
阿绾赶紧解释:“我就是尝了尝咸淡,还是挺好吃的。”
洪文没说话,拿起那把勺子,慢慢地舀起一小块,送进嘴里。那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阿绾转过头,望向那座巨大的铜棺。
长明灯的烛火跳动着,照在铜棺上,那錾刻的日月星辰便仿佛活了过来,在那一片金灿灿的光里缓缓流转,熠熠生辉。就像那个人活着的时候,站在御阶上,满身都是耀眼的光。
“今日也没什么大事情。”她收回了目光,又开始絮叨,“反正就是很多人说粮食不够了,说应当赶紧准备春耕。犁地的东西要提前检查,耕牛也要分下去——我记得律法里写过,每年这时候县里都要派人去乡间查验的,叫什么来着……”
她皱着眉想了想,没想起来,便跳了过去。
“对了,说是骊山大墓那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丞相大人说他要亲自去看看,毕竟是最后一次了。您也知道,只有他有里面的地图,赵高和严闾都没有,也从来没进去过。”她顿了顿,看了洪文一眼,“您也没进去过吧?”
洪文没说话,只是继续吃着那碗蛋羹,很慢,很慢。
阿绾便接着往下说:
“百越那边……我没太听懂,好像是赵佗将军的粮草没有运过来,应当已经是两个月没运过来了。有人已经议论起来了,说这事不对劲。”
她想了想,又想起一件:
“还有哦,说是临潼那边天上掉下来一个火球,轰的一声,砸在地上一个大坑,吓坏了不少人。”
她的声音低下去几分:
“对了,最离谱的是,有人在渭水里捞出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大秦亡’。”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屑:
“这定是有人故意捣乱。陛下若是在,肯定嗤之以鼻,让人把那造谣的抓起来砍了……”
她忽然顿住。
“陛下”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样自然,自然得仿佛那个人还活着,还坐在这咸阳宫的某处,还听着她说话。
阿绾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是极轻极慢:
“洪主事,您说……陛下若是还在,会让他们这样吗?”
洪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放下那把勺子,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具巨大的铜棺。望向铜棺上錾刻的日月星辰,望向那些在烛火里明明灭灭的纹路。
长明灯的烛火跳动着。
那铜棺上的纹路便也跟着跳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缓缓流淌着。
大雪下了三天,终究还是停了。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那厚厚的积雪便开始融化。
檐上的雪化成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滴滴答答的,像是有人在廊下弹着什么单调的曲子。
宫墙上的雪塌下去一块,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朱红。
廊道上的青砖终于能扫干净了,可刚扫完,又有新的雪水从别处流过来,薄薄的一层,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严冬,总算要过去了吧。
春天还是会来的。
可甘泉宫里,胡亥依然不肯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