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最后一次,以未婚妻的身份,来见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陈兴正在练字,见到她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玉筝,你怎么来了?可是为了嫁衣的事?我听说了,皇后娘娘真是偏爱你。”
元玉筝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走到他身边,看着宣纸上那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大字。他写的是“百年好合”。多么讽刺。
“陈郎,你的字,越发有风骨了。”她轻声说。
“你若喜欢,往后我天天写给你看。”陈兴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柔情。
他的手很温暖,可这股暖意,却再也无法传递到元玉筝的心里。她的心,早在半月前那个湿滑的午后,被另一只手掌的温度,给彻底烫死了。
元玉筝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退后半步,微微垂下眼帘。
“陈郎,今日玉筝前来,是有一事相托。”
“你我之间,何言‘托’字?但说无妨。”陈兴笑道。
元玉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她不能说得太直白,那会毁了所有人的体面。她必须用一种他能懂,却又抓不住把柄的方式,完成这最后的告别。
“若他日风云际会,你立于青云之上……”她缓缓开口,声音空灵而遥远,“可否垂目一顾,为那山间苦寒的修行人,拨开一丝云翳,漏下些许微光?”
陈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是傻子。元玉筝这话,听着是在为僧人求情,可那语气,那神态,分明像是在交代遗言。什么叫“你立于青云之上”?难道她不打算陪着他一起吗?
“玉筝,你……这是何意?”他皱起眉头,“净安寺的僧人,我自会关照。只是,你为何说得如此……疏离?”
元玉筝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的心,早已是古井无波。”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这尘世的姻缘,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需得演完的戏文罢了。你我,都是这戏中的伶人。”
“伶人?”陈兴的心沉了下去,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玉筝,你到底想说什么?大婚在即,休要说这些不祥之语!”
“让这不祥的言语,沉入静水深流吧,莫要惊扰了府中的喜庆。”元玉筝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礼,“戏文,玉筝会好好演完。只是戏终人散后,还望陈郎,莫要忘了今日之诺。”
说完,她不再看陈兴那张错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愤怒的脸,转身,决绝地离去。
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那纤细的身影里,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孤寂,仿佛她不是走向自己的闺房,而是走向一座再也无人能进入的,永恒的孤坟。
陈兴呆立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看着桌上那幅“百年好合”,只觉得那四个字,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
元玉筝,要嫁给他的人,但她的魂,早已不知飞向了何方。
他得到的,将只是一具穿着凤冠霞帔的,美丽的,没有灵魂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