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城中心,百丈高的凌云塔巍然矗立,如一柄直插青天的巨剑。
塔顶最高处,一间四面环窗的厅堂内,陈设处处透着不凡。
地面铺着整块的暖玉,踏上去有温润热气自脚底升起,驱散高塔之上的寒意。
四角各立一盏古灯,灯芯燃着的不是寻常油脂,而是取自东海鲛人泪凝成的晶珠。
光线柔和如月华,将整个厅堂映照得如同白昼。
此刻,厅中只有两人。
城主洛天衡负手立于东面窗前,俯瞰着脚下绵延的城池。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儒雅。
着一袭月白长衫,腰间系一条青玉带。
长发以玉簪束起,几缕鬓发垂落肩侧。
若非一身若隐若现、令人心悸的元海境威压。
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个饱读诗书的文士。
督查院院正翁奕,躬身立于三步之后。
垂首不语,姿态恭敬。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如盖,飘落着鹅毛大雪。
雪花密集如帘,远处的街市楼阁都变得模糊不清。
整座藏锋城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收紧的口袋。
更远处的山脉则完全隐没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天地间一片苍茫。
“雪又大了些。”
洛天衡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翁奕抬起头,顺着城主的目光望去,小心应道:
“看这天色,怕是会持续很久。”
“城北已有几处民宅被积雪压塌,守城军正在组织清理。”
“久一些也好。”
洛天衡转过身,目光落在翁奕身上。
那双眼睛看似温润,深处却有一丝漠然:
“倒是可以洗一洗这城中的污浊。”
说罢,他走回厅中央的椅前坐下,端起手边温着的茶盏。
揭开杯盖,白雾袅袅升起,茶香清淡悠长。
轻抿一口后,才缓缓道:
“尹邦灿那小子,也真是的。”
翁奕心头一紧。
“不该看的东西别看。”
洛天衡放下茶盏,继续说道:
“竟然偷看到了州城那边掉包贡品一事。”
言语间,非但没有对下属身死的哀痛,反而隐隐带着几分埋怨之意。
仿佛尹邦灿的死是自找麻烦,给他添了乱子。
翁奕垂下眼睑,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想起了当年,也是在这间厅堂。
洛天衡亲自在三位候选人中点名要了尹邦灿任院监一职。
那时城主还说尹邦灿“眼明心亮,是可造之材”,语气中不乏赏识。
可如今人死了,在城主口中,却只换来一句“不该看”......
真是人死茶凉啊!
“尹院监行事素来谨慎,此番意外,许是......”
翁奕斟酌着开口。
“许是什么?”
洛天衡打断他,抬眼看来,轻笑一声道:
“许是运气不好?”
翁奕不敢再言语。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声呼啸,穿过塔顶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翁奕心底叹了口气。
他跟随洛天衡已有二十年,深知这位城主表面儒雅,实则内心冷漠如冰。
藏锋城在洛天衡眼中,不过是一处边陲外放之地。
城中百姓的生死,家族间的恩怨,妖兽的异动,贡品的劫案......
所有这些,在城主看来都是蝇营狗苟,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