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箸坠盘的脆响在静谧的御书房内格外刺耳。伺候在侧的内侍和宫女们吓得浑身一颤,慌忙伏低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北唐皇帝赵简并未理会失仪的银箸,他霍然起身,明黄色的袍袖带翻了半碗还冒着热气的碧粳米粥,粥水蜿蜒流淌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也无人敢去收拾。
他的脸色在透过雕花窗棂的晨光中,显得有些青白。不是因为那一百二十人如何歼敌一千五的传奇战绩——边军偶有以少胜多的战例,虽惊人但并非不可想象。
真正让他从骨髓里感到发冷的,是奏报中轻描淡写提及的另外两个数字:一百多羯族精锐,二十余名黑衣死士。以及那个触目惊心的地点——大孤山,距京城仅五十里!
五十里!
快马加鞭,一日可至!若是骑兵精锐,甚至半日就能出现在长安城下!
而他,堂堂北唐天子,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京畿要地,不仅盘踞着一千五百多名土匪,更潜伏着上百异族精锐和训练有素的杀手!
他们想干什么?仅仅是劫掠商队?还是……有更可怕的图谋?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赵简的后背。
他仿佛能看到,一支由羯族悍卒和神秘死士组成的奇兵,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扑向毫无防备的京城!
宫城守卫?京营兵马?在那种猝不及防的突袭下,能抵挡多久?
“清县……县令是谁?!”赵简的声音因极力压抑的震怒而微微发抖,他一把抓起案上那本来自清县的例行平安奏折(上面还写着“境内安泰,百姓乐业”),狠狠地摔在地上!“
一千五百匪徒!上百异族!就在他治下的山里!他是瞎子,还是聋子?!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同谋?!”
吏部尚书丁文海推荐的人选,还说此人才学八斗管理有方,就会这样的“人才”。
御书房内空气凝固,落针可闻。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绝非虚言。
赵简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呼吸,但眼中的寒光却愈发摄人。
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紫檀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大孤山的匪患虽除,但谁能保证,京城百里之内,只有一个大孤山?”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匍匐在地的臣子。
“这些蠹虫,这些匪类,还有那些勾结外族的败类……必须连根拔起!京畿之地,不容丝毫隐患!”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向侍立在一旁、同样面无人色的秉笔太监:“拟旨!”
赵简语气更沉,“命丁文海统筹京畿西山各州县兵马,对京城百里之内,所有山岭、要隘,给朕仔细梳理一遍!
凡有匪寨贼窝,无论大小,限期一月,彻底剿灭!朕要京畿之地,朗朗乾坤,再无匪患之扰!”
旨意一下,跪在地上的秉笔太监急忙应诺,心中却为那位丁尚书捏了把冷汗。
这差事……可真是要了亲命了!查案也就罢了,还要统筹兵马剿匪?丁文海那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翰林院清流,一路做到吏部尚书,管的是官员选拔考核,何曾碰过军旅之事?
让他去剿匪?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消息传到吏部衙门时,丁文海正在与几位侍郎商议今年官员的考核和选拔。听闻宣旨太监到来,连忙设香案迎接。
当听到旨意内容,尤其是“统筹兵马”、“剿灭匪患”八字时,丁文海只觉得眼前一黑,腿肚子发软,差点当场晕厥过去。强撑着谢恩接旨后,回到值房,他瘫坐在太师椅上,官袍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剿匪……剿匪……老夫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去剿那等亡命之徒?”丁文海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因为“剿匪不力”、“贻误军机”而被革职问罪,甚至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这差事办不好是死,办砸了更是死路一条!
他是二皇子一系的重要人物,此刻能想到的救命稻草,自然也只有二皇子。丁文海也顾不得许多,连官服都未换,便急匆匆赶往二皇子在京的府邸。
二皇子赵灿正在后花园暖阁内赏雪品茗,听了丁文海带着哭腔的禀报,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年约三十,相貌俊雅,颇有文气,但眼神深处却时常闪过一丝与外表不符的精明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