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头顶斗笠，身披蓑衣，从头到脚皆包得严严实实，倘若只是在田间行走，与他们自是无干，但此下接近姑娘，必不寻常。
“我是这位大人的……”那农人施了个礼，“朋友。”
朋友？容缓徐徐上前：“既是朋友，坦诚相待如何？”
对方抬手，摘下了头顶斗笠。
“叶……”艾？兰慧脱口，“小姐？”
对方笑色满脸：“叶艾见过容大人。”
容缓微怔之后，嫣然道：“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这世上至喜之事今日就有两桩，应该痛饮一杯。”
叶艾抱拳朗笑：“容大人不擅饮酒，赠小女子一杯热茶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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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离开之后，本意是直往平州之西，穿过异族城镇，沿着沙漠边缘行走，到达草原。可走了不到十天，轻歌就丢了盘缠，虽然我早有准备，将盘缠分了五份各自携带，但那桩事让我意识到无论之前做了多少调查，外行经验缺乏就是缺乏。为了调停，我在一家小镇上停下来住了将近半年。也为了将男装扮得更像，我晒黑了皮肤，健硕了臂膀。那四个丫头由此感知到我离家行走的心恁是坚定，也就安分了下来。”
是呢，四丫头此前总认为娇生惯养的主子必定难以忍受风吹日晒的奔波之路，早早就会偃旗息鼓回归到那个舒适华丽的家园，那趟奉陪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看主子不惜丢弃女儿家的娇柔也不愿回府，想必震撼至极。用这样的事实宣告，比任何言语的教诲更来得有效实用。
“随后我继续上路，沿着沙漠向前走，走走停停，中间为防坐吃山空，曾在食铺洗过碗，茶铺擦过地，也在一家大户人家做过短工。”叶艾举起双手，“当这双手磨得尽是老茧时，我方真正明白，以前认为自己体恤下人，善待平民，也不过只是表面文章，他们的辛劳与痛苦，先前的我根本无从体谅。”
容缓亲手斟了盏茶，轻轻推了过去。
“自然，我一路之所以能够保全自身，全因为自幼曾行走江湖的山清与水秀，她们两人可以敏锐嗅出得危险并提前规避，虽然偶尔会有些猝不及防的麻烦，也有过数回险些被战火波及，总算都化解了开来。但是，轻歌和曼舞是叶家的家生子，虽然都有武艺傍身，还是难以习惯户外生涯，一路染病不断，身子变得羸弱，所以，到达草原边地时，我不得不拜托一位中途相识的友人将她们送回了叶家，为防她们暴露行踪，此后我立即上路，踏上了草原之行。”
眼前的叶艾，肤色棕褐，体态结实，四肢健壮有力，身上所着是看不出男女的精短布衣，若非眉眼五官依然秀美，即使自报了家门，也很难令人与那位穿戴妍丽、面容娇梢的闺阁千金联想到一处。
“世上战争不断，草原却宛如另一个世界，他们也有争斗，也有掠夺，但面对外来的客人，都会捧出香烈的美酒，端出美味的烤牛肉，坐下饮酒高歌一夜，第二日即是朋友。”
容缓颔首确认：曾经的叶小姐的确好似凤凰涅槃，重生为人了。
“有一个梦想，我不曾告知任何人。”叶艾端过茶盏，扬首一气饮下，以袖口抹去嘴边水渍，“五岁那年，曾听一位街头卖艺人的歌唱，他的歌声与我们中原歌谣完全不同。特地上前询问，得知他来自草原，草原上的歌尽是那等豪迈激越。从那时，我便生出一个想法，有生之年走遍草原，搜集草原上的民歌集成歌册，让中原人也能传颂歌唱。但是，几乎是生出这个想法的同时，我便给它判了死刑，认定以自己的身份断不可能有那样的一日。直到遇上了你，平城的缓姑娘，平州城主的智囊，如今青州城之主的容大人。”
容缓扬唇莞尔：“不是缓妹妹么？”
“就知道你早已察觉。”叶艾大笑，笑声爽朗，眼内纯净无垢，“那时叫你‘缓妹妹’，固然有真心与你修好的意思，但在心底认定你早晚有一日会被城主纳进房内，提前宣示主权而已。虽然后来被城主的平妻宣告给打破了这个心机，但想着无论如何，我是嫡妻，你只是与嫡妻平起平坐的平妻，在位份上，还是矮了我半截……现在说起来，那时的自己，可真像一只狭隘浅薄的井底之蛙。”
容缓明眸滴转：“请问，蜕变后的叶姑娘，你与大灵国的摄政王又是如何认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