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波斯商船正冒着风浪往港里冲。
水手们在船头大喊,比划着船上有急货,黄宁让工匠们先去引导商船,自己则蹲下来和孩子们讨论图纸。
等把商船安顿好,黄宁才发现阿蛮的草鞋被海水泡透了,脚趾冻得通红。
他把自己的靴脱下来给阿蛮穿上,这双靴还是当年在长安做官时穿的,如今鞋底已磨得有些薄。
“先生的靴里有学问的味道,”阿蛮穿着大了两号的靴,一步一趔趄,引得孩子们发笑。
黄宁忽然想起黄巢刻的那些竹笔,忽然道:“明日我让军器监给你们做双铁头靴,耐磨,还能在湿滑的栈桥上走得稳。”
阿蛮眼睛一亮:“能像陛下的龙靴一样吗?”
“比龙靴还结实,”黄宁笑道,“龙靴不用踩在泥里,你们的靴要踏遍岭南的土地。”
消息传到宫里,黄巢正在太学看孩子们做算术,闻言让太监取来两副护膝:“给孩子们带上,铁头靴再结实,也不如护膝暖心。”
入冬后,太学的藏书楼建成了,黄巢让人把自己珍藏的《孙子兵法》《水经注》都送了过去,连那本被酒液浸湿的南诏铁索桥画像,也裱好挂在二楼。
开楼那日,黄宁特意请了岭南的老人们来看。
有个瞎眼的汉人老秀才,摸着书架上的书,忽然哭了:“活了七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多书,还都是给娃娃们看的。”
一个俚人婆婆摸着《农桑要术》的封面,上面的图示她认得,是去年雷州水渠的样子。
“这书上有我们俚人的字,”婆婆把书贴在脸上,“我孙儿也能看懂了。”
黄巢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忽然对黄宁道:“明年太学要加开一门课,教孩子们怎么编书。”
“编书?”黄宁有些惊讶。
“对,”黄巢指着那些老人,“让孩子们把老人们说的故事、懂的手艺都记下来,编成书,藏在这楼里。”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哑:“当年在长安,多少好书都毁在战火里,如今在岭南,不能再让手艺和故事跟着老人一起走了。”
黄宁望着藏书楼的飞檐,忽然觉得这楼不仅藏着书,还藏着岭南的根。
腊月二十四,祭灶这天,太学的孩子们要给先生们送灶糖,阿蛮却捧着个陶罐来见黄宁。
罐里是他阿妈熬的槟榔膏,黑乎乎的,却散发着清香。
“先生,这是我们俚人的灶糖,”阿蛮把陶罐递过来,“阿妈说,吃了能记住更多字。”
黄宁刚接过陶罐,却见尚让带着几个武将闯了进来,为首的赵参军手里举着份密报。
“陛下,朱温派使者去了南诏,说要联合攻打岭南!”赵参军的声音在安静的藏书楼里格外刺耳。
黄巢正在给孩子们讲《水经注》里的珠江水道,闻言把书合上:“南诏王若真要反,去年就不会修那座铁索桥了。”
“可密报上说,使者带了百车金银,还有中原的美女!”尚让急道。
“金银再多,不如曲辕犁实在,”黄宁道,“美女再美,不如能教农桑的先生有用。”
他转向黄巢:“臣请去南诏一趟,亲眼看看便知。”
黄巢却摇头:“你不能去,太学离不得你,让宁猛力去吧,他带着孩子们编的《岭南好物》图谱,让南诏王看看,跟着我们有多少实惠。”
宁猛力接到旨意时,正在邕州教藤甲兵识字,他把图谱往怀里一揣,翻身上了滇马。
这匹马还是南诏王送的那三匹之一,如今已生下两匹小马驹,皮毛像岭南的阳光一样发亮。
出发前夜,宁猛力来太学告别,阿蛮带着孩子们给他编了个花环,用的是冬天开的素馨花,香气能驱瘴气。
“等你回来,我教你算藤甲的甲片数量,”阿蛮把花环戴在马头上,“算准了,刀箭更难入。”
宁猛力大笑,从怀里掏出个藤编的小书架:“这是给藏书楼编的,放你们新写的书正好。”
马队出发时,太学的孩子们站在高处唱送别的歌谣,那是用汉、俚两种语言混编的,调子像珠江的水流一样悠长。
黄宁站在藏书楼的窗前,看着马队消失在晨雾里,忽然觉得这雾气里,藏着岭南的春天。
宁猛力走后,黄巢迷上了算学,常带着算筹来太学,和孩子们比赛谁算得快。
有次算广州港的吞吐量,连三个波斯商人之子加起来,都没黄巢算得快。
“陛下以前是不是卖过盐?”一个孩子好奇地问,盐商最会算斤两。
黄巢愣了愣,随即大笑:“朕当年在曹州,不仅卖过盐,还贩过私茶,那时算的是利,如今算的是民心。”
他把算筹摆成个“和”字:“你们看,算学里也藏着治国的道理,多一点少一点,都要恰到好处。”
黄宁恰好进来,手里拿着市舶司的新账册:“陛下算得没错,这个月的关税,正好够造十艘新战船。”
黄巢接过账册,忽然指着其中一笔:“这大食商人买了五十副铁头靴?”
“是给他们船上的水手买的,”黄宁道,“说在甲板上走比皮靴稳当,还要预定明年的货。”
黄巢忽然对孩子们道:“你们看,学问做出来的东西,不仅能在岭南用,还能漂洋过海去大食。”
正说着,尚让急匆匆进来,手里举着封信:“宁猛力从南诏送来的!”
黄巢拆开信,越看眉头越舒展,最后竟笑出声来:“南诏王把朱温的使者捆了,还送了五十匹战马,说要和我们合造战船,一起打海盗。”
信里还附了张图,是南诏王亲手画的,画中岭南的战船和南诏的楼船并排在海上,船头都插着“和”字旗。
“陛下,”黄宁忽然道,“臣想在太学里加开海图课,让孩子们学着画海图,以后我们的船能开到更远的地方。”
黄巢把信递给孩子们传阅,点头道:“好,还要教他们认星象,夜里行船,星星就是最好的向导。”
一个波斯少年突然举手:“我阿爸认识从大食到岭南的航线,我让他来当先生吧!”
黄巢拍着他的肩:“就这么定了,太学的先生,不分汉、俚、波斯,只要有真本事就行。”
开春后,宁猛力带着南诏的工匠回来了,他们带来了造楼船的手艺,还带来了南诏王的请求:想让太学派些先生去南诏教农桑。
黄宁选了三个太学的毕业生,都是去年入学的孩子,如今已能独立编写农书。
临行前,黄巢在太学设宴送行,席间给每个先生赐了支竹笔,和去年刻的那批一模一样,只是笔杆上多了颗铜星。
“这铜星是用大梁的铜钱熔的,”黄巢道,“你们带着它去南诏,让那里的人知道,学问比铜钱更值钱。”
先生们捧着竹笔,忽然对着太学的方向深深一拜,那里有他们用过的算筹、读过的书,还有阿蛮他们这些等着他们回来的学弟。
送别的船队出发时,珠江上飘着细雨,黄宁站在码头,看着船帆上的“太学”二字渐渐远去,忽然觉得这雨丝像极了太学的墨香,温柔地落在岭南的土地上。
初夏的一天,黄宁正在试验田观察新培育的稻种,阿蛮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举着张纸。
“先生,长安来的商人说,朱温的大梁闹了饥荒,好多人逃到我们岭南来了!”阿蛮指着纸上的名单,上面记着逃难百姓的数量和去处。
黄宁接过名单,见上面写着“雷州安置三千,桂州安置五千”,每个安置点都标着能提供的粮食和农具。
他正看着,却见黄巢带着几个官吏走来,手里拿着新的安置令。
“朕已让各州打开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