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8章故人来(2 / 2)

毛草灵想了想:“娘,我过得很好。陛下待我很好,百姓待我很好。我做了很多事,帮了很多的人。”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喃喃道,“娘就怕你受苦。当年听说你要去和亲,娘哭昏过去三次……那蛮荒之地,听说吃人都……”

“娘,这里不是蛮荒之地。”毛草灵握住她的手,“这里是我的家。”

母亲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回握她的手。许久,毛草灵听到压抑的啜泣声。

“娘?”

“娘是高兴……”母亲的声音哽咽,“我的灵儿,出息了……你爹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毛草灵侧过身,轻轻抱住这个瘦小的妇人。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在这个她一手建立的传奇中,突然多了一丝血脉的牵绊。这种感觉很奇怪——既温暖,又沉重。

---

接下来的日子,毛草灵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每日去清音阁请安。

母亲的身体在太医的调理下渐渐好转,但精神时好时坏。有时她会突然拉着毛草灵的手说:“灵儿,咱们回长安吧,娘想家了。”有时又会看着宫墙发呆,喃喃自语:“你爹最喜欢吃我做的桂花糕了……”

毛草灵知道,这是老人家的心病。背井离乡,晚年丧偶,唯一的女儿又远嫁异国,这种孤独和失落,不是锦衣玉食能够弥补的。

更棘手的是宫中的反应。

正如皇帝所料,朝中很快有了议论。以礼部尚书孙大人为首的一批老臣,联名上书,称“平民妇人居于宫内不合礼制,且有损皇室威严”。甚至有人翻出旧账,说毛草灵的父亲当年是因贪腐获罪,这样的家族出身,本就不该位居凤主。

“娘娘,这是今日的奏折。”春棠将一叠文书放在案上,最上面就是孙大人那封措辞严厉的谏言。

毛草灵扫了一眼,冷笑:“孙大人倒是忠直敢言。去年他儿子强占民田被告到官府,怎么不见他这般大义凛然?”

她提起朱笔,在那份奏折上批道:“孝为百善之首。凤主奉养生母,乃天经地义。孙大人若觉不妥,可先送令堂出府独居,以为表率。”

批完,她将奏折扔到一边:“原样发回。”

“娘娘……”春棠有些担忧,“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得罪人?”毛草灵站起身,“春棠,这十年来,我得罪的人还少吗?若事事畏首畏尾,我走不到今天。”

话虽如此,但毛草灵心里清楚,这件事需要更好的解决办法。仅仅强硬回应,只会激化矛盾。

三日后,乞儿国传统的“孝亲节”到了。

这是毛草灵五年前提议设立的节日,每年六月初六,倡导百姓孝敬父母、关爱老人。往年她都会在宫中举办宴会,邀请一些有德行的老人进宫,赏赐米面布匹。

今年,她决定办得更大一些。

孝亲节当天,王宫正门大开。毛草灵搀扶着母亲,与皇帝并肩站在宫门城楼上。城楼下,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三百位老人——有子孙孝顺的,有独自生活的,有德高望重的乡贤,也有普通的农妇樵夫。

“诸位父老,”毛草灵的声音通过扩音的铜筒传遍广场,“今日是乞儿国第五个孝亲节。本宫在此,与诸君共勉:孝道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一个尊敬老人的国家,才是有希望的国家。”

她顿了顿,握紧母亲的手:“今日,本宫也要特别向诸君介绍一个人——这是本宫的生母,慈安夫人。”

城楼下的百姓骚动起来,议论纷纷。

“很多人都知道,本宫来自大唐,是因和亲而来。”毛草灵继续说,“但这十年来,本宫已将乞儿国视为故乡,将这里的百姓视为亲人。而今日,本宫的生母不远千里而来,与女儿团聚。这不仅是本宫的家事,更是孝亲节最好的注解——无论身在何处,无论身份贵贱,孝敬父母都是人伦之本。”

她转向母亲,深深一拜:“女儿不孝,让母亲受苦了。”

城楼下,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凤主仁孝!”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凤主仁孝!凤主仁孝!”

母亲泪流满面,想要扶起女儿,却被毛草灵握住手,一起向城楼下的百姓行礼。

那一刻,毛草灵看到人群中的孙大人,脸色铁青,却不得不随着众人躬身。

孝亲节后,朝中的议论渐渐平息。毛草灵那番话传遍全国,民间对凤主的拥戴更上一层楼。毕竟,一个孝顺的统治者,总是更容易获得百姓的好感。

---

然而,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随着母亲身体好转,她开始表现出对宫廷生活的不适应。她不懂礼仪,不习惯被人伺候,更看不懂女儿每日忙碌的朝政。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清音阁的院子里,望着南方的天空发呆。

“娘,您想回长安吗?”一天下午,毛草灵终于问出口。

母亲愣了愣,眼泪又掉下来:“娘想……可是娘更想和你在一起。灵儿,你跟娘一起回去吧,咱们回长安,过普通人的日子……”

“娘,我回不去了。”毛草灵轻声说,“这里有我的责任,我的百姓,我的……人生。”

母亲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娘知道。我的灵儿,现在是凤主娘娘了,不再是那个扎着羊角辫、吵着要吃糖的小丫头了。”

那天晚上,毛草灵做了一个决定。

次日朝会,她提出要在王都南郊建一座“慈安院”,收留孤寡老人,提供食宿和医疗。而她的母亲,将作为“慈安院”的第一任院长。

“慈安夫人年事已高,不宜久居深宫。”毛草灵在朝堂上说,“但她一生辛劳,深知民间疾苦。由她来管理慈安院,再合适不过。这既能让老夫人安享晚年,又能为国分忧,为百姓谋福。”

朝臣们面面相觑,最终无人反对。

南郊的慈安院在一个月后动工。毛草灵亲自参与设计,要求院落宽敞明亮,房间通风向阳,还要有菜园、药圃和活动场地。

开工那天,母亲也来了。看着忙碌的工匠,她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光彩。

“娘,以后您就住在这里。”毛草灵指着图纸上的主屋,“这里是您的房间,旁边是侍女的屋子。这里是菜园,您可以种些喜欢的花草。这里是药圃,太医每月会来义诊……”

“这里,”母亲指着图纸一角,“可以建个学堂吗?教老人们识字,讲故事……人老了,最怕寂寞。”

毛草灵鼻子一酸:“好,就建个学堂。”

三个月后,慈安院落成。第一批入住的,是王都周边的二十位孤寡老人。

搬出宫的那天,母亲拉着毛草灵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娘,我每日都会来看您。”毛草灵承诺。

“不用每日。”母亲抹着眼泪,“你忙,娘知道。只要每月……不,每旬来一次就好。”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毛草灵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消失在街角。春风吹起她的衣袂,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

“不后悔?”皇帝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

毛草灵摇头:“这是最好的安排。娘需要有事做,需要感受到自己的价值。而慈安院……是我能为她、为这个国家做的另一件事。”

她转身,望向北方——那是凉州的方向。水利工程的奏折还堆在案头,张世荣的问题需要解决,商路需要拓展,女子学堂需要推广……

路还很长。但这一次,她的心中多了一份踏实。在这个世界里,她终于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有了可以称之为“家”的牵绊。

从青楼女子到一国凤主,这条路她走了十年。而从凤主到一个有根的人,这条路,她刚刚开始走。

夕阳西下,王都的灯火再次亮起。在这片她亲手参与点亮的光明中,毛草灵微微一笑,走下城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