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来时,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在卢氏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卢氏清楚地看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欢迎大唐使者远道而来。”咄吉皇帝在主位坐下,声音洪亮,“请坐。”
众人落座。毛草灵坐在皇帝右侧,姿态从容,端起酒杯:“诸位旅途劳顿,我谨代表乞儿国,敬各位一杯。”
她的声音也比从前低沉了些,但依然悦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宴会开始,歌舞升平。草原的舞者跳起雄健的舞蹈,乐师弹奏着马头琴,歌声悠扬苍凉。美酒佳肴不断呈上,有烤全羊、手抓饭、奶酪、马奶酒,也有从中原传来的精致点心。
卢氏食不知味,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主位上的那个人。她看到毛草灵与皇帝低声交谈,看到她对大臣们微笑,看到她在乐声高潮时轻轻打拍子,看到她在侍从斟酒时微微颔首致谢。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从容,仿佛她天生就该坐在这里,天生就该是这片土地的女主人。
宴会进行到一半,毛草灵忽然站起身,举杯走向使者这一侧。她先向李德奖敬酒,说了些客套话,然后转向卢氏。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十年的光阴、千山万水的距离、身份地位的悬殊,在这一眼中交织碰撞。
“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毛草灵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您看起来瘦了许多。”
卢氏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强忍着,端起酒杯:“凤主风采更胜往昔。”
毛草灵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她仰头饮尽杯中酒,转身时,用极低的声音说:“明日午后,凤仪宫后花园,我等你。”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继续与皇帝交谈。
卢氏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深吸一口气,将酒一饮而尽。
次日午后,凤仪宫后花园。
与中原园林的曲径通幽不同,这个花园开阔明朗,种满了草原特有的野花,此时正值秋季,格桑花开得绚烂,在风中摇曳生姿。园子中央有一处凉亭,亭下摆着石桌石凳。
卢氏在侍女引导下来到凉亭时,毛草灵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换了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正弯腰修剪一盆菊花。
“你来了。”听到脚步声,她直起身,放下剪刀,“坐吧。”
侍女退到远处等候。凉亭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微风送来格桑花的清香。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毛草灵先打破了沉默:“舅舅和舅母身体可好?”
“都好。”卢氏说,“你父亲母亲也很想你,这些年一直盼着你回去。”
毛草灵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我知道。”
“草灵……”卢氏终于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这十年,你过得好吗?真的好吗?”
毛草灵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位如母亲般的亲人。十年未见,舅母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了,但眼中的关切和疼爱,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起初不好。”她诚实地说,“语言不通,饮食不惯,宫廷规矩繁琐,还有妃子的排挤陷害。最难过的是想家,每个夜晚都会梦到长安,梦到你家后花园的荷花池,梦到我们一起做的桂花糕。”
卢氏的眼泪落下来:“那为什么不回来?陛下说了,只要你愿意回来,他会以公主之礼待你,给你最好的归宿。”
毛草灵轻轻摇头:“因为后来,我发现了留在这里的意义。”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的雪山和草原:“舅母,你看这片土地。十年前,这里的人们过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冬天冻死牲畜,春天缺粮闹饥荒,女人没有地位,孩子上不起学。而现在——”
她指向花园外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我们有学校,孩子无论男女都能读书;我们有医馆,百姓生病能得到医治;我们有集市,牧民可以卖出羊毛换回粮食布匹;我们修了水渠,农田得到灌溉,粮食产量翻了三倍。”
她转身,眼中闪着光:“这十年,我看着这片土地一点点改变,看着人们的笑容越来越多。我参与了律法的修订,让女子有了财产权;我推动了学堂的建设,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识字;我设计了新的织机,让妇女在家就能织出好绸缎卖钱。”
“我在这里,不是作为一个替身公主,一个依附皇帝的女人存在。”她的声音坚定而清晰,“我是作为我自己,作为能改变一些人命运的人存在。这种价值感,是我在长安时从未体验过的。”
卢氏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子真的不一样了。不是容貌的改变,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光芒——那是一种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能做什么的自信和从容。
“那皇帝呢?”卢氏轻声问,“他对你好吗?”
毛草灵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咄吉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好人。他尊重我,支持我的想法,在我遇到困难时站在我这边。我们不是寻常夫妻,更像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她走回桌边坐下:“舅母,你知道我最感激的是什么吗?是当年那场和亲。如果不是被迫离开长安,我可能一辈子都只是房相夫人的侄女,某个官员的妻子,在后宅中相夫教子,度过平凡的一生。我不会知道,原来我可以做这么多事,可以帮助这么多人。”
卢氏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临行前房玄龄的话:“如果她过得好,就尊重她的选择。”
现在看来,她岂止是过得好。
“那你永远不回来了吗?”卢氏的声音有些哽咽。
毛草灵握住她的手:“我会回去看看的,等朝政稳定些,等我安排好这边的事务。但我的根已经扎在这里了。长安是我的故乡,但乞儿国是我的家。”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卢氏:“这里面是我给父亲母亲的信,还有一些草原的药材,对老人的身体好。还有这个——”
她又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精致的凤羽纹玉佩:“这是我亲手设计的,乞儿国凤主的信物。见玉佩如见我。如果将来有一天,大唐和乞儿国有什么误会或冲突,请将这枚玉佩交给陛下,它会提醒双方,我们之间有着超越政治的联系。”
卢氏接过锦囊和玉佩,泪如雨下。她知道,这是告别了。
“舅母,不要哭。”毛草灵为她擦去眼泪,“你应该为我高兴。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实现了自己的价值。这不是悲剧,这是幸运。”
夕阳西下,将花园染成一片金黄。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而祥和。
两人又说了许多话——长安的旧事,亲友的近况,这些年的经历。直到天色渐暗,侍女前来提醒晚膳时间。
分别时,毛草灵紧紧拥抱了卢氏:“替我向所有人问好。告诉他们,我很好,真的很好。”
三日后,使者团启程返回长安。
卢氏坐在马车上,回望渐渐远去的白鹰城。城楼上,一个淡青色的身影久久伫立,在秋风中如同一株坚韧的格桑花。
她打开那个小木盒,取出凤羽纹玉佩,在阳光下仔细端详。玉佩温润通透,雕刻精美,那凤羽的纹路仿佛要展翅飞起。
忽然,她发现玉佩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细看,是两句诗:
“此心安处是吾乡,不负韶华不负卿。”
卢氏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释然。
她终于明白,那个她一直牵挂的女孩,真的长大了,找到了自己的路。那条路或许崎岖,或许孤独,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走得坚定而从容。
马车驶向东方,驶向来时的路。草原渐渐被抛在身后,戈壁再次出现在眼前。卢氏望着无垠的天地,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平静。
有些人注定要飞得很高很远,你不能用笼子困住她,只能仰望她的飞翔,祝福她的旅程。
而那个在草原上绽放的女子,已经用自己的方式,照亮了一片天空。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连接起东西两端,连接起过去与现在,连接起故乡与他乡。
在那片金色的光影中,卢氏仿佛看到,两个毛草灵重合在一起——一个是长安城里扑蝶的少女,裙摆飞扬;一个是乞儿国凤仪宫中的女主人,目光坚定。
她们都是同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出了最灿烂的模样。
马车继续前行,载着一个母亲的理解,一个使者的使命,和一个时代的传奇。
而在遥远的白鹰城,毛草灵站在城楼上,直到再也看不见车队的影子。她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轻声说:
“再见,长安。你好,我的国。”
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在夕阳下,她如同一只真正展翅的凤凰,守护着这片她选择并深爱的土地。
十年一瞬,灯影阑珊。但有些光,一旦点亮,就会永远燃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