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烟灰,又把那几页纸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老丁已经看完了,他退后两步,靠在炕沿上,抱着胳膊,看着王小小:“谁帮你改的?”
王小小:“小瑾。我复盘完,写了三条错误、三个方案,叫他帮我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
老丁笑了:“改得好。你自己写的那些,是日记,也可以叫复盘,小瑾帮你加的那两条,才是真正致命的错误。”
他指了指纸上贺瑾加的那段话——“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站起来了。这不是勇敢,是莽撞。这句话,值你前面写的所有东西加起来。”
王德胜在旁边坐着,没说话,只是把烟又点上了。
老丁看着王小小:“你第一条写‘他们不是怕我,是怕我背后的人’。你背后的人,是谁?”
王小小顿了顿:“方臻、丁建国、贺建民、王德胜。四个爹。”
老丁没笑,他把纸放下,让王小小坐在他旁边,指着那行字说:“这些,都不是你该站起来的理由。你该站起来的理由,是你手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假肢、护具、负重架、冰爪。伤残兵和边防兵,才是你身后最值钱的。”
丁建国拍着她的头,声音低下来:“仔细听。你站在一个所有人都盯着你的位置上,你背后有人,你手里有东西,你前面有坑。你得学会看坑,不是学会不害怕。”
他的手掌厚实,一直拍着她的头,有点沉。
“你还小,从来没做过这些事。做错不要紧,我们在后面。不要怕,你还是要敢走。你在沈城开会的时候,我得到的第一感觉是,我家闺女很棒。尤其拿着十个大肉包,在所有领导面前吃。这个小崽崽没有心眼,憨厚。”
王小小嘴角抽了抽。她不想回忆那个场面,更不想说话。
老丁一直拍着她的头,一下一下的,不重:“憨厚和没有心眼,在那群高层里,是最好的词。”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德胜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他们,没说话。
王小小低着头,看着那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她的和贺瑾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写了什么。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那我以后开会,还站起来吗?”
丁建国的手停在她头顶上,顿了一下,又继续拍:“站。该站的时候,还得站。但站之前,想三件事:你手里有什么,你前面是什么,你身后是谁。想明白了,再站。”
王小小点点头。
丁建国把手收回去,靠在炕沿上,看着她:“你这次站起来了,摔了,知道疼了,下次就知道怎么站了。不是不摔,是摔得轻一点。”
老丁:“去吧!摘点豆橛子叶子,爹想吃,去摘一下”
王小小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只剩两个人。
老丁控制说话声不高,每个字都带着火气:“老王,你踏马的是死人呀!闺女拿着她第一次的复盘,你一句不说,是不是脑子有病?”
王德胜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闺女站起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我踏马在哪里?”
王德胜自己答了:“我在前线盯着老毛子的军舰。她一个人坐在那个会议室里,对面坐着林大海,旁边坐着一群不知道什么人。”
老。丁的声音缓下来:“我不是怪你,我是说,你该跟她说句话。她写那东西,给你看,不是要你夸她,是要你知道。”
王德胜把烟掐了,掐得很用力,烟头都捏扁了:“我知道。我怕我一说就会哭起来。那就现在就去告诉她。”
王德胜推开门的时候,王小小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豆角叶。贺瑾跟在后面,拎着菜刀。
两个人看见他站在门口,都愣了一下。
“亲爹?怎么啦,是不是腿痛?”王小小着急看着他。
王德胜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站了两秒,忽然走过去,从王小小手里把那盆豆角叶接过来。
“我来。”
王小小愣住了。贺瑾也愣住了。
王德胜端着盆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头也没回:“你写的那复盘,第三条。你说手心里全是汗。下次开会,揣块手帕。”
贺瑾凑过来,小声说:“姐,亲爹这是夸你吗?”
王小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