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拉法格脸色凝重,莱昂纳尔一看,就知道他带来的不是好消息。
“怎么了?”莱昂纳尔问。
拉法格坐下,把信放在桌上:“伦敦来的消息。摩尔去世了。”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摩尔?”随即反应过来,“摩尔”是家人对卡尔先生的爱称。
“是的。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这个消息。”
莱昂纳尔沉默了。他想到两年前的风波当中,他意外被“救”去了伦敦,与卡尔和弗里德里希的一面之缘。
那时候卡尔已经病了,说话时候咳嗽得很厉害,但头脑依然清晰,和他聊了很久关于法国历史与政治的话题。
现在,他也死了。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什么时候的事?”
保尔·拉法格叹了口气:“就在昨天下午,3月14日,在伦敦。葬礼应该在后天。我今天晚上就会和劳拉赶过去。”
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我能做点什么?”
保尔·拉法格摇头:“你什么也做不了。英国政府不会让你入境的。你现在还在他们的黑名单上。”
莱昂纳尔无奈地摇了摇头。是啊,他被驱逐了,不能去英国。连朋友的葬礼都不能参加。
但他马上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张信纸,拿起羽毛笔。
拉法格问:“你要给谁写信?”
“给弗里德里希。虽然没什么用,但总得说点什么。”
他写了很短的一封信:
【亲爱的弗里德里希先生:
得知卡尔去世的消息,我深感悲痛。两年前在伦敦的短暂会面,您的热情和卡尔的智慧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他对世界的理解,对正义的追求,将会通过他的作品继续影响后人,并拯救无数人。
请节哀,保重身体。
您真诚的,
莱昂纳尔·索雷尔】
他把信装进信封,递给拉法格:“帮我转交给他。”
拉法格接过信,点点头:“我会的。”
他离开后,莱昂纳尔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时间心乱如麻。
窗外巴黎的街道依然热闹,马车声、叫卖声、人们的谈话声,生活还在继续。
可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多雷,瓦格纳,马克思……短短两个月,走了三位大师。
四月份,坏消息又来了——这次是爱德华·马奈。
他已经病了好几年了。梅毒引起的脊髓痨,导致他下半身瘫痪,疼痛难忍。医生束手无策,只能给他用鸦片镇痛。
4月30日,马奈去世了,享年五十一岁——和多雷一样的年龄。
葬礼定在5月3日,巴黎帕西公墓。
这次葬礼的规模比古斯塔夫·多雷大多了。
爱德华·马奈毕竟是印象派的先驱,虽然大部分时间里被「巴黎沙龙」排斥,但去世前已经有不少人认可他。
来的人里有画家、作家、诗人、评论家,还有艺术收藏家。
莱昂纳尔依旧穿着黑色正装、拄着手杖去了。左拉也来了,还有诗人斯特凡·马拉美。
印象派画家来了好几个——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克劳德·莫奈、卡米耶·毕沙罗,还有埃德加·德加。
棺材由四个人抬着——安东宁·普鲁斯特、爱弥儿·左拉、画家波提,还有克劳德·莫奈。
这四个人护持棺椁的四角,慢慢走向墓穴。
莱昂纳尔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爱德华·马奈的葬礼比多雷隆重得多,致悼词的人一个接一个。
左拉说了很长一段话,马拉美读了首诗,莫奈和毕沙罗也说了不少。
可莱昂纳尔觉得累。不仅仅是身体累,更是心累。连续参加葬礼,连续送别认识的人,这种滋味不好受。
他想起那幅《女神游乐厅的吧台》,现在还挂在自己公寓的客厅里。
画里那个酒吧女郎,眼神迷茫地看着前方,背景是模糊的狂欢人群。
爱德华·马奈敏锐地捕捉到了现代生活的眩晕感,那种热闹中的孤独。
现在画还在,画家不在了。
葬礼结束后,莱昂纳尔没有跟人群一起离开。他等大部分人走了,才慢慢走到马奈的墓碑前。
上面錾刻的痕迹还很新鲜:爱德华·马奈,1832-1883。
又是五十一岁。1832年出生,1883年去世。多雷也是1832年出生。
莱昂纳尔知道,按照历史,今年还会有一个大师去世,而且他还记得准确的时间……
顿时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离开墓地时,爱弥儿·左拉从后面追了上来:“莱昂,等等。”
莱昂纳尔停下脚步,左拉走到他的身边,两人并肩走在帕西公墓的小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