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正式加入“五彩绫镜”项目安全顾问组的第二天，消息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龙胆科技的特定圈层内激起了圈圈涟漪。
上午九点，项目组例会在三号会议室准时开始。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十二个人，都是“五彩绫镜”项目的核心成员。林晚选择了最靠边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笔尖悬停在空白页上，随时准备记录。
姚浮萍最后一个进入会议室，一身简洁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环视一周，目光在林晚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座主位。
“开始吧。”姚浮萍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先同步进度。王总监，测试团队这边情况如何？”
王振国清了清嗓子，刻意没有看林晚的方向：“第三轮压力测试已经完成，系统在峰值负载下运行稳定。但安全扫描发现三个潜在漏洞，级别为中级，修复预估需要两周。”
“两周太长了。”姚浮萍皱眉，“一周内必须解决。漏洞详情发给所有与会人员，包括林晚。我需要她在今天下班前提供一份初步的威胁评估。”
会议室里有几个微妙的吸气声。有人瞥向林晚，眼神中带着审视和好奇。
林晚抬起头，迎上那些目光：“我中午前可以完成。”
“好。”姚浮萍继续推进会议，“算法组，自适应模块的优化进度？”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时，每个环节都高效而紧张。林晚全程埋头记录，只在被直接提问时简洁回应。她能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好奇的、怀疑的、审视的。但奇怪的是，当真正投入工作时，这些外部压力反而渐渐淡去。
散会后，林晚正要离开，王振国叫住了她：“林，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离开会议室，王振国关上门，转身面对林晚。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姚总监你今天下班前要交威胁评估。”王振国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我要提醒你，你接触的所有项目资料都属于最高机密。任何未经授权的复制、传输，哪怕是发到你自己的私人设备上，都会被视为严重违规。”
“我明白。”林晚站得笔直，“所有工作我都会在公司内网完成，资料不会带出公司。”
王振国盯着她看了几秒，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加密U盘：“这是漏洞详情的加密文件，密码会在五分钟后发到你的工作邮箱。记住，你只有查看权限，没有修改权限。你的评估报告要发给我和姚总监，同时抄送安全部门备案。”
“是。”林晚双手接过U盘，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外壳。
“还有，”王振国补充道，“项目组内部有一个即时通讯群，我稍后会拉你进去。但群里的所有对话都受监控，你注意言辞。”
林晚点头：“我会谨慎的。”
王振国似乎还想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抓紧时间。”
回到自己的工位，林晚插上U盘，输入五分钟前刚收到的复杂密码。文件夹里是三个漏洞的技术文档，每个都有二十多页，详细描述了漏洞的位置、触发条件和可能的影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
时间在代码和文档中飞速流逝。林晚完全沉浸在工作里，甚至连午餐时间都忘了。直到下午一点半，胃部传来轻微的抽痛，她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饭点。
“林晚，吃过了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林晚抬头，看到姚厚朴站在她的工位旁，手里拿着两个三明治。
“姚工，我...”林晚有些慌乱地想要站起来。
“坐着吧。”姚厚朴将其中一个三明治放在她桌上，“浮萍姐你一工作起来就忘记时间，让我给你带点吃的。火腿蛋三明治，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林晚愣愣地看着那个包装简单的三明治，喉咙突然有些发紧。“谢谢...谢谢您。”
“别客气。”姚厚朴笑了笑，在他脸上，林晚能看到姚浮萍的影子，但更温和，少了几分锐利，“我看了你上午的会议记录，很详细，重点也抓得准。浮萍姐你在这方面有天赋。”
“我只是...习惯了记录。”林晚低声，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三明治的包装纸。
姚厚朴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真的，我挺佩服你的勇气。这个项目组...不是个容易待的地方。王总监对工作要求严格，浮萍姐更甚。你选择进来，本身就是一种挑战。”
林晚抬起头，直视姚厚朴的眼睛：“姚工，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
“您...为什么愿意帮我？”林晚问得直接，“我知道我的过去，知道很多人都不信任我。您和姚总监完全可以保持距离，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姚厚朴沉默了片刻，撕开自己那个三明治的包装。“因为我见过你工作的样子。”他，“三个月前，数据安全部门处理一次网络攻击时，你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时，找到了攻击的源头。那时候你完全可以只做分内的事，但你没有。”
他咬了一口三明治，继续道：“而且，浮萍姐相信你有价值。她看人很少出错。”
“姚总监她...”林晚顿了顿，“她似乎对我很严格。”
“她对所有人都严格，尤其是对自己。”姚厚朴笑了，“但你知道吗？浮萍姐最讨厌的一句话就是‘我做不到’。她欣赏那些愿意面对困难的人。所以，林晚，不要辜负这份期待。”
吃完简单的午餐，姚厚朴离开后，林晚重新投入工作。这一次，她敲击键盘的手指更加坚定。
下午三点，她将初步威胁评估报告发送出去。四点，王振国的回复邮件来了：“漏洞三的评估不够深入，重新分析，明早九点前提交补充报告。”
林晚打开文档，重新审视自己关于漏洞三的分析。确实，她只从技术角度评估了风险，但没有充分考虑实际应用场景中可能被利用的方式。这是她思维惯性的盲点——太专注于代码层面，而忽略了人的因素。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空调的低鸣，但她脑海中却异常清晰。荆棘科技曾经使用过类似漏洞的手法，那是一次针对用户隐私数据的定向攻击...
林晚猛地睁开眼，开始疯狂地敲击键盘。
晚上七点，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林晚还在工位上，屏幕上打开的窗口已经增加到八个，分别显示着代码、文档、日志和她的分析笔记。
“还在加班？”
林晚吓了一跳，转头看到姚浮萍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咖啡杯，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姚总监，我...”林晚想要站起来。
“坐着吧。”姚浮萍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补充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还在修改。”林晚指向屏幕，“我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攻击向量。如果漏洞三和系统日志模块的一个设计缺陷结合，攻击者实际上可以绕过大部分权限检查。”
姚浮萍俯身看向屏幕，长发从肩头滑。她仔细阅读着林晚的分析，偶尔问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直击关键。
“这里，”姚浮萍指向一行代码，“你的意思是攻击者可以通过伪造日志条目来掩盖痕迹？”
“是的。”林晚点头，“而且因为日志模块有自动归档机制，一旦伪造的条目进入归档，常规检测就几乎不可能发现。”
姚浮萍若有所思：“这确实是我们设计时的一个盲点。你之前接触过类似的手法？”
林晚的手指收紧：“在荆棘科技...我见过他们测试类似的攻击方式，针对的是另一家公司的系统。”
“所以你能想到这一点。”姚浮萍靠回椅背，“继续完善你的分析，我要看到完整的利用链和防御建议。另外，把这个问题也加到漏洞一的评估里，它们可能有类似的弱点。”
“好的。”林晚记录下要点。
姚浮萍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林晚，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你加入这个项目吗？”
林晚摇头。
“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所谓的‘救赎’。”姚浮萍的声音很平静，“是因为我们需要不同的视角。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很优秀，但我们在同一个环境里工作太久，思维会形成定式。而你，你见过黑暗的一面，知道敌人会怎么思考，怎么行动。这是你的负担，但也是你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