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的那一个小时,总是最黑的。
林晚从会议室出来,想去茶水间再续一杯咖啡。走到拐角处,忽然听见楼梯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本想避开,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林晚的事,你真的想好了?”
是曹辛夷的声音。
林晚脚步顿住,鬼使神差地往后退了半步,隐在墙角的阴影里。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龙胆草的:“想好了。调她去边缘部门,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安排,还是最安全的安排?”曹辛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龙胆草,你什么时候学会自欺欺人了?”
沉默。
楼梯间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漏出一线,落在林晚脚边。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留在核心部门,会有多少人盯着她,你知道吗?”龙胆草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那些老员工,那些当初恨不得把她撕碎的人,那些到现在还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她每天面对那些目光,是什么滋味,你想过吗?”
“所以你就把她发配到边缘部门,让她一个人待着?”
“那不是发配。”龙胆草的声音微微提高,“那是保护。数据安全公益科普,是她自己感兴趣的方向。那个部门人少,清净,没有那么多利益纠葛。她可以在那里做她想做的事,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曹辛夷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是在逃避。”龙胆草继续说,“可我没办法。每次看见她,我就想起那天在发布会上,她一个人站在台上,对着那么多镜头,把那些最难堪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你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吗?换了你我,做得到吗?”
林晚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天。闪光灯刺得眼睛发疼,台下有人起哄,有人在录像,有人在交头接耳。她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些话说完了。
说完了之后,她没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她救了这个公司。”龙胆草的声音有些沙哑,“用她自己的方式。我不是在报答她,我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你想让她过得好一点。”曹辛夷重复了一遍,“那你有没有问过她,什么才是她想要的‘好一点’?”
又是一阵沉默。
林晚靠在墙上,忽然觉得很累。
她知道自己应该离开。这些对话不该被她听见。可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我喜欢她。”
龙胆草的声音忽然响起,那么轻,却又那么清晰。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说什么?”曹辛夷的声音也有些变了。
“我说,我喜欢她。”龙胆草一字一句地重复,“不是同情,不是愧疚,不是因为她替公司做了什么。就是单纯的,喜欢。”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什么时候开始的?”曹辛夷问。
“不知道。”龙胆草苦笑,“也许是那次她胃病发作,还咬着牙把代码改完的时候。也许是她在茶水间里跟我说‘因为你们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值得信任的东西’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我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林晚的眼眶开始发热。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曹辛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我不知道。”龙胆草说,“我只是……不想骗你。你问了我那么多次,我一直没说。今天你问起她的事,我觉得该说了。”
“该说了。”曹辛夷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龙胆草,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这副什么都想负责的样子。你对我负责,对她负责,对公司的每个人都负责。可你从来不敢问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
“你喜欢她,就去告诉她。”曹辛夷打断他,“别打着保护的名义把她推得远远的。那不是保护,那是懦弱。”
脚步声响起,楼梯间的门被推开。
林晚来不及躲,正好对上曹辛夷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曹辛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些别的东西:“都听见了?”
林晚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听见了也好。”曹辛夷从她身边走过,顿了顿,“省得我再传一遍。”
她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还有楼梯间里那道惨白的灯光。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动静。
林晚站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龙胆草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连一丝光都没有。
“你都听见了。”他说。不是问句。
“听见了。”
龙胆草转过身,看着她。应急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让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那我就不用再说一遍了。”他说。
林晚忽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她听见自己说。
“知道。”
“你知道有多少人会盯着我们吗?”
“知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商业间谍,叛徒,内鬼。不管我怎么洗,这个标签一辈子都撕不掉。”
“知道。”
“那你……”
“可我还是喜欢你。”龙胆草打断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我想了一整夜,想通了一件事。我这些年,一直在做对的事。对公司对的事,对团队对的事,对所有人对的事。可我从来没做过一件,只是因为我想要,所以去做的事。”
他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着那盏惨白的应急灯,却像是在发光。
“你是第一件。”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知道我听了这些话,会怎么想吗?”她哽咽着说,“我会想,你是不是因为愧疚,因为同情,因为觉得欠我的。我会想,你身边有曹辛夷那么好的女人,你们那么般配,我算什么呢?一个骗子,一个随时可能被人戳脊梁骨的……”
话没说完,她被拥进一个怀抱。
龙胆草的手臂环着她,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你不是骗子。”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是林晚。是那个笨手笨脚却非要替新人扛锅的林晚,是那个胃疼得要死还在改代码的林晚,是那个在发布会上一个人扛下所有的林晚。我喜欢的,是那个林晚。”
林晚哭得说不出话。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假装坚强。假装不在乎那些目光,假装不在意那些议论,假装自己真的可以一个人待在那个边缘部门,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其实她在乎。
她在乎得要命。
“我怕。”她终于说出声,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怕拖累你,怕被人说闲话,怕……”
“怕什么?”龙胆草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
林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怕这一切是个梦。怕醒来之后,我还是那个在茶水间里一个人喝凉咖啡的林晚。”
龙胆草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他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吗?”
林晚愣了愣:“疼。”
“那就不是梦。”他拉起她的手,“走吧,天快亮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晚被他牵着走出楼梯间,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一盏盏亮起的感应灯。
走到会议室门口,他忽然停下。
“林晚。”他转过身。
“嗯?”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你值得。”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里面几个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姚浮萍的目光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愣了一下,随即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姚厚朴还在敲代码,根本没抬头。九里香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
曹辛夷坐在角落里,正在打电话,看见他们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对着电话说:“……对,方案已经发过去了,你们先看,有问题随时联系。”
一切如常。
可一切又好像不一样了。
林晚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手边的咖啡还是热的,不知道是谁新换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亮,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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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方案最终定稿。
九里香把公开信发到群里,让大家最后过一遍。林晚看完,忽然说:“这一段,能不能改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晚指着屏幕上的某一行:“这里说‘我们相信技术的力量’,太虚了。改成‘我们相信每一个相信我们的人’。”
九里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她飞快地修改,重新发出来。
龙胆草看了一眼,点点头:“就这样,发吧。”
九里香按下发送键。
与此同时,曹辛夷那边的电话也打完了:“几个大股东都表态了,不会抛售。散户那边,就看这封信的效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