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平震惊:「怎么会的?」
「很简单,因为触碰到物理上限了。」许松年说。
「原来如此!」唐一平恍然大悟,一下子就理解了。
因为他们是搞计算机的,类比一下计算机就知道了,计算机的制程其实好几年前就已经停滞了,现在提升的,更多只是等效进程。
因为量子隧穿效应,电晶体之间的距离,已经逼近极限了。
许松年解释道:「工具机是一种利用旋转和刀具切削的加工机械,材料的性质,原子的大小,决定了这种技术的上限,其实人类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触摸到了这种上限了。你别看这是一台三十多年前的工具机,但是当前最好的商用工具机,理论精度也只是这台的五倍,实际使用起来,精度也就是两倍左右,这还是极限的情况下,在正常的加工过程中,你可以理解为没有什么差距。」
「那这么多年,工具机的进步在哪里?」唐一平问道。
这三十多年,总不能一点进步也没有吧。
「智能化、成本、下限、平均值和加工速度。」许松年说,「你眼前,这可能是我们第一台五轴联动加工中心了。」
唐一平顿时肃然起敬,原来,这是个宝贝啊!
三十多年前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可不是宝贝吗?
明白了,这些年实际的实力提升不大,但普遍实力提升恐怖。
当年的时候,这种工具机,要八级钳工才能使用,要练过一万次的金手指才能点开机,而现在,随便找个学徒就能做类似的加工了,对吧。
想到这里,唐一平突然有点感慨。
原来,人类的历史上真的没有新鲜事,一切都是在不断的重复。
人类一次又一次触碰到了物理极限,然后绕开,再触碰到物理极限。
三四十年前的人类,达到了工业加工的极限,而三四十年后的人类,又达到了矽基制造的极限。
下一次,人类的突破点会是在哪里?
莫名的,唐一平突然想到了,自己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地球。
那大大小小的泡泡,地球也只是被包裹在泡泡里面的一个世界。
原来,看不见的边界,无处不在。
果然艺术源于生活,什么智子封锁,果然都是真的,是吧。
而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唐一平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先发优势那么难以追赶,为什么想要超车必须弯道超车,为什么几十年前的人类能够登月,而现在却登不上了。
原来,人类的技术真的是在迂回前进的,每一次进步都难如登关。
理解了,都理解了。
旁边,许松年道:「平子,时间并不一定是技术的敌人,别看我们的厂房看起来不起眼,但当年是按照最高规格不惜成本建造的,你看到缝,是厚厚的防震缓冲层,旁边开过去一列火车,它都不带晃一下的,不然我们厂怎么敢把铁轨引到厂区里面来?
而且,你知道三十多年对材料科学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极致的应力释放,极致的稳定和可靠性————」
「平子,这个老伙计,它除了慢点,可能真的不比现在最顶级的工具机差。」许松年说著,突然有了那么一点动容和哽咽了,「这么多年,它都是我们厂里的宝贝,带我们度过了一次又一次的难关,养活了我们厂子里的几千几百号人,现在我们也真的只能指望它了————我们也只能指望你了。」
许松年的话,让全场突然之极陷入了绝对的安静之中,现场落针可闻。
现场的大部分人,要么是搞数学的,要么是搞金融的,要么是搞计算机的,正所谓隔行如隔山,他们真的不知道,原来机械领域的真相竟然是如此。
莫名的,他们也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
原来,人类的社会,就是建立在这样的工业真相上的。
旁边,就连吴志民和刘伟两个人,都为之动容。
他们也是机械领域从业人员,精密加工这个领域的困境和挣扎,其实他们也感同身受。
但是,当许松年最后一句话出来,他们猛然瞪大眼睛。
什么?都指望这个少年了?
这个带著狗的少年?
???
你们切切不可开玩笑!
「我也只能试试。」被这种沉甸甸的责任压在自己身上,唐一平苦笑了。
为啥你们都对我那么有信心啊!
我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能指望的人吗?
你们指望我,我还不知道自己该指望谁呢!
但现在他也没办法了,他问道:「我————先去看看?」
「这边请。」孙厂长连忙道。
然后引著唐一平,来到了一个通道处。
这个把工具机装在里面的玻璃盒子,本身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门口有防尘毡,有密闭门,甚至还有风淋室。
通过一个长长的通道,才能进入空间里面。
来到了通道的入口处,就遇到了第一个问题。
这个入口太小了,唐一平的轮椅进不去。
「啊这————」孙厂长懵了。
「没事,我可以走的。」唐一平说。
他从自己的背后,轮椅的卡槽里面,取下了自己的手杖,然后拄在了手里,双手用力,站了起来。
旁边有人想要去扶他,他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支点之杖在手,唐一平向前走了一步,其他人也下意识地齐齐跟著走了一步,张开双手,似乎生怕他摔倒了。
但是唐一平摆了摆手,走进了通道里面。
其他人都在通道外面,紧跟著他,看著他脚步跟跄,一走一滑,似乎随时可能摔倒的样子。
看著他给自己换上了鞋子。
看著他在风淋室里面,面对疾风,被吹得摇摇欲坠。
看到他艰难走过了通道,来到了那方盒子的门口。
然后门打开,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他。
「小老师,我扶住你了!」年逾六旬的廖师傅一把抓住了唐一平,扶住了他。
刚才,他在里面看得都热泪盈眶了,他现在心里激动难明,对这位不知来历的少年,表达出了极大的敬意。
看到唐一平没有摔倒,看到廖师傅扶住了他,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连吴志民和刘伟两个人,都靠到最前面来了。
玻璃房子里面,廖师傅给唐一平介绍著这台工具机,唐一平一脸懵逼地看著那硕大无比的工具机,硕大无比的机柜,看著简直像是旧科幻片的控制台,以及上面的那台差不多是他年龄两倍的九英寸单色显示器。
这都是啥啊!
唐一平对电脑的理解,就是笔记本、台式机,顶多加个伺服器机柜。
现在这里面,连个他能理解的接口都没有。
他唯一认识的,是那个九寸单色显示器上显示的文字:「HardwareKeyNotFou
nd。」
微微倾斜的斜体字,在灰色的屏幕上,又淡又难以辨认。
这都是啥啊!
唐一平快崩溃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简直穿越到了老科幻小说里面。
「哪个是加密狗?」唐一平问道。
「这里,这个就是!」廖师傅赶快带著唐一平,来到了那巨大的绿色方形庞然大物旁边,打开了一个笨重的强电箱一样的电柜门,露出里面一堆密密麻麻的线缆、开关、继电器之类的东西,在这些线缆的
廖师傅蹲下来,唐一平也跟著弯下腰,就看到了铁盒子
「这就是加密狗了。」廖师傅说。
唐一平心说,这哪里像狗了?它倒是像狗蛋。
「小老师,是不是要把它拆下来?」廖师傅有点跃跃欲试地问道。
其实他早就想要「让我看看。」你问我我问谁?
我在今天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别说这东西了!
这箱子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啥啊!
我不会摸一下就会被电死吧。
「这个能碰吗?」唐一平问。
「这边没有强电,但是上方20公分那东西别碰,那东西380V。
靠,我特么的距离死神那么近?
唐一平战战兢兢看著。
然后,他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有一种身上汗毛发紧的感觉。
不好,莫非我有蜘蛛侠的蜘蛛感应了?
哦,原来是静电吗?
不是,也不对————
是什么呢?
唐一平眯著眼,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说:「你好啊,小家伙。」
一【示好】成功,【友善灯塔】开启。
在他的语声刚落,就感觉到了一阵雀跃无比的情绪。
在他的身边,亮起了无数的光点。
唐一平分明看到,无数的小虫子正在里面奄奄一息,对一台工具机来说,这台三十多年前的工具机,静应力已经释放到极限了。
而且,它已经坏了十年,所以也已经十年没有动应力补充了。
这里本来是某种生命的天堂,但现在对这种生命来说,这里是地狱。
他们几乎就要死了。
【应力虫群】。
唐一平的身边,廖师傅震惊地看著唐一平。
他感觉,就在刚才唐一平那句话说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不只是他,就连外面正隔著玻璃窗向里面张望的众人,都感觉到,在这一瞬间,唐一平变了。
他的身上,突然之间,亮起了一种看不见的光辉。
他看著眼前的工具机,就像是在看著弱小的,可怜的,正在哭泣的孩子,眼中充满了怜悯。
「帮我一个忙好吗?小家伙们?」
他说。
帮帮我吧,孩子快难死了!
唐一平内心祈祷著。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个灰白色的小方块上,使劲一弹。
「啪」一声响。
「哎,别!」廖师傅吓了一跳,这东西那么脆弱,万一弹坏了怎么办?
我说的拆下来,可不是要这样拆下来啊!
但下一秒。
不,不需要下一秒,只需要0.01秒。
「哐」一声,什么东西的敲击声。
就像是沉睡巨兽的心跳,从工具机的深处传来。
这声音吓得唐一平向后一跳,差点摔倒,还好他手中的支点之杖自带稳定效果,拽住了他。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唐一平大惊,我不会把这东西弄坏了吧!
但是在这声「哐」的一声响起时,廖师傅突然之间热泪盈眶。
无数次,在他的梦中,他梦到这个声音响起。
何止是他们,几乎所有在车间里工作过的人,这会儿都已经热泪盈眶了。
把唐一平吓了一跳的声音,是这台工具机主电路接触器上的电磁开关吸合的声音。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已经沉寂了十年之久的工具机,通电了。
再然后,是一种类似电流声的「吱—」的声音,这声音非常尖锐,唐一平还以为自己耳鸣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还按了两下。
耳鸣还在。
听到这个声音,外面的人都已经喜极而泣。
好几个人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打扰到里面。
这种尖锐的声音,是伺服电机开启之后,「锁死」主轴的声音。
这代表著,它已经准备好开始工作了。
这一刻,他们觉得自己简直是目睹了奇迹。
十年啊!
整整十年!
他们请了各路高人,各种专家,都没能修好的东西,这位少年,他进去多久?
有一分钟吗?
这就修好了?
就连吴志民和刘伟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地偷偷擦去了自己眼角的热泪。
谁还不是个工业人啊!
这种时候不落泪,那还是人吗?
旁边,二林子猛然跳了起来大喊一声:「萍萍子万岁!」
好在,现在全场的人都太激动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巨大的玻璃盒子里面,唐一平背对著大家,完全看不到大家的表现。
他皱眉看著眼前发出尖锐鸣叫的机器。
咋回事?难道这东西卡住了?
是不是还没修好啊。
是了,刚才只是修好了加密狗,工具机本身还是坏的。
没办法了。
不如,我给它来个力劈华山?
这下子这些【应力虫群】应该能把它修好了吧?
唐一平这么想著,就要把自己的支点之杖举起来。
呔!
吃我一记力劈华山!
但他的起手式还没摆出来,就觉得,自己猛然被一个人抱住了。
廖师傅猛然一把抱住他,把他抱起来了。
「小老师!小老师!小老师!」他拼命地喊。
唐一平拼命挣扎。
你干什么?
你别拦住我啊,让我给它来个力劈华山!
放开我,我一定要给它一个力劈华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