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温柔地覆盖了东京的街巷。驻日司令部的家属区内,灯火疏朗,晚风带着初夏的微凉,穿过庭院里的樱花树,送来阵阵草木清香。
从忠烈祠回来后,杨宇霆便一直沉默着。安宁夫人看在眼里,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亲自操持晚饭。她知道,今日的祭拜勾起了丈夫太多往事,唯有一顿温热的家常饭,能稍稍抚慰他心中的波澜。
晚饭算不上丰盛,却都是杨宇霆爱吃的家乡味道。一碗东北大米熬的白饭,一盘酸菜白肉炖得香气扑鼻,还有酱茄子、炒青菜,简单却暖心。守芳夫人坐在一旁,时不时给杨宇霆夹一筷子菜,又给身边的杨柏元盛了碗饭,轻声叮嘱“慢点吃,别烫着。”
杨柏元今日跟着祭拜了忠烈祠,心性似乎也沉稳了些,乖乖地点点头,小口扒拉着饭。
杨宇霆拿起筷子,慢慢吃着,米饭的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着心底的寒凉。
他偶尔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位夫人,心中满是感激。
这一辈子,南征北战,风雨飘摇,幸好有这两位女子始终陪伴在侧,为他打理家事,排解烦忧,让他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夫君,多吃点饭,看你瘦的”安宁夫人见他吃得不多,又给他盛了一碗。
“嗯。”杨宇霆应了一声,接过碗,慢慢喝着。守芳夫人忽然开口“今日去祭拜父亲,看到祠堂里的画像,我又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我们兄弟姐妹骑马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么多烦心事,我们一家人也能时常团聚。”
杨宇霆放下筷子,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轻声道“老帅一生,活得轰轰烈烈,也活得太累了。若不是生在那个乱世,他或许能安安稳稳地享受天伦之乐。”
“可也正是那个乱世,才成就了父亲的一世英名。”守芳夫人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他一生都在守护东北,守护我们这个家,是个真正的大英雄。”
杨宇霆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老帅的功绩,早已刻在东北的土地上,刻在每一个东北人的心里。如今他在东京建起忠烈祠,便是要让这份英名,跨越山海,永远流传。
晚饭过后,杨柏元困得打了个哈欠,安宁夫人便吩咐佣人带他回房休息。守芳夫人则起身走进洗漱间,亲自打来一盆温热的洗脚水,端到杨宇霆面前。
“宇霆哥,今日跑了一天,累了吧,泡泡脚解解乏。”守芳夫人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体贴。
杨宇霆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这些年,他身居高位,身边不乏佣人伺候,却很少再有这样被人亲自端洗脚水的待遇。他看着守芳夫人眼角的细纹,想起她作为张作霖的长女,自幼娇生惯养,如今却为了他,甘愿做这些琐碎的家事,心中愈发柔软。
“你也累了一天,歇着吧,让佣人来就好。”杨宇霆说道。
“无妨,也不是什么重活。”守芳夫人笑着摇摇头,蹲下身,想要帮他脱鞋。
杨宇霆连忙摆手“我自己来,自己来。”他弯腰脱下鞋袜,将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水温刚刚好,暖意从脚底蔓延开来,顺着经脉传遍全身,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温水带走了大半。
守芳夫人坐在一旁,看着他泡脚,轻声说道“柏元今日表现不错,祭拜的时候很庄重,也知道向老帅爷爷鞠躬上香。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
“是啊,长大了。”杨宇霆感慨道,“我们都老了,以后这个家,就要靠他们这些年轻人了。”
泡脚过后,杨宇霆换上一身宽松的棉质睡衣,走进卧室。安宁夫人已经为他铺好了床,被褥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忠烈祠里张作霖的画像,浮现出白天祭拜时的种种场景,还有那些与老帅相处的过往,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一一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