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制衣厂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桌两边泾渭分明。左边坐着厂里原本的七八个领导班子成员,一个个穿着灰扑扑的中山装,茶杯里的茶叶都泡发白了,脸色比茶叶还苦。右边就坐了仨人:罗晓军、娄晓娥,还有腰板挺得笔直、胸口别着一排大头针的赵四海。
“我也明人不说暗话。”
说话的是个地中海发型的副厂长,手指头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虽然部里有文件说要改制,但红星厂毕竟是几十年的老国营。你们私人想控股?这事儿没先例,职工们也不能答应。万一以后没饭辙了,谁负责?”
这话一出,左边几个人纷纷附和。
“就是,巴黎走个秀是一回事,经营几千人的大厂是另一回事。”
“咱们厂的地皮现在可值钱,不能就这么贱卖了。”
罗晓军没搭腔。
罗晓军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啪”地一声摔在桌子正中央。这一声动静,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看看。”罗晓军叼着烟,没点火,眼神在对面那几张脸上扫了一圈。
那副厂长狐疑地拿起来一看,手哆嗦了一下。
那是中国银行的资金冻结解除证明,还有一张刚刚入账的巨额汇票复印件。上面的数字很长,零很多。
“这……哪来的这么多钱?”副厂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潘家园那位爷给的。”罗晓军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他说这叫‘民族投资’。钱够不够买你们这口锅?”
没等对面回过味来,娄晓娥把另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这是巴黎春天百货、老佛爷百货的意向订单,首批三万件。”娄晓娥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如果红星厂不接,这单子我就给天津纺织厂。到时候红星厂的机器生锈,工人们发不出工资,那才是真正的‘没饭辙’。各位领导,这责任你们背得起吗?”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几个人,此刻全哑火了。在这个年代,外汇就是天,订单就是命。谁能搞来外汇,谁就是爷。
坐在首位的张部长终于掐灭了烟头。
“行了。”张部长站起身,一锤定音,“时代变了,咱们不能抱着金饭碗要饭吃。既然晓娥同志有技术,晓军同志有资金,这红星厂的改制,就照这个方案办。只有一个要求:三个月内,我要看到新衣服下线。”
赵四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部长放心。只要没人瞎指挥,别说三个月,一个月我就能让机器转出火星子来。”
……
一个月后。
北京城的风向变了。
大街小巷除了讨论物价,就是在谈论“晓娥童装”。那巴黎走秀的照片被各大报纸转载,红星厂门口每天等着拉货的卡车能排到胡同口。
但娄晓娥没在厂里坐镇。
娄晓娥这会儿正躲在南锣鼓巷的四合院里,手里拿着把软毛刷子,仔细清理着一张泛黄的设计图。
那是父亲留下的“三百六十行”系列手稿的最后一部分。
院子里静悄悄的。深秋的阳光打在枣树干枯的枝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说姑奶奶,外面都快翻天了。”
傻柱端着个大海碗,蹲在廊下呼噜呼噜喝着棒子面粥,“今儿早上又有三个记者想翻墙进来,被我拿大扫帚给撅出去了。你说你放着好好的大老板不当,天天在家摆弄这些破纸干嘛?”
娄晓娥头也没抬:“这叫沉淀。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嘿!怎么好的不学学坏的。”傻柱抹了把嘴,“不过说真的,这衣服真有那么好卖?我看供销社那柜台都快被挤爆了。”
“不是衣服好卖。”
罗晓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件军大衣披在娄晓娥身上,“是人心热了。大伙儿憋屈了这么多年,都想穿点带颜色的、直得起腰的衣裳。”
就在这时,胡同口突然乱了起来。
原本喧闹的街坊邻居们突然没了动静,全都闭了嘴。紧接着传来沉稳的发动机声,低沉有力,不像平时那些突突突的拖拉机或者破吉普。
“嗯?”罗晓军耳朵尖,“这动静不对。”
傻柱站起身,把碗往窗台上一搁:“我去瞅瞅,别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倒爷来闹事。”
傻柱刚走到大门口,拉开门栓,整个人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