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娥姐?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秦淮茹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平日里管着那么大个厂子的后勤,泰山崩于前都不带眨眼的,但这会儿,隔着几千公里的电话线,都能听出她在抖。
娄晓娥望着窗外。肺里吸进来的不是那股子机油味,而是这特区夜里独有的、带着咸湿和躁动的海风。
“我在。”娄晓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国礼?你确定没听错?不是给外宾随行人员的伴手礼,是给……那位夫人的小孙女?”
“千真万确。”秦淮茹咽了口唾沫,“礼宾司的同志说了。这次外宾访华,那是破冰之旅。小孙女才七岁,这件衣服,代表的是咱们中国人的脸面。既要体现咱们的传统,又不能太土气;既要有童趣,又得显出大国风范。晓娥姐,这活儿……烫手啊。”
确实烫手。
这哪里是做衣服。这是在刀尖上绣花。
罗晓军站在旁边,没说话。他只是把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又往娄晓娥手边推了推。热水冒着白气,模糊了他刚毅的下颌线。
“接。”罗晓军吐出一个字。
简单,干脆,掷地有声。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娄晓娥笑了。那不是贵妇应酬时的假笑,而是志在必得的兴奋。
“淮茹。”娄晓娥对着话筒,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说一不二的威严,“告诉礼宾司的同志,这活儿,红星厂接了。另外,帮我定明早最早一班回北京的机票。不用省钱,要最快的。”
“好!我这就去安排!”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车间里“红星一号”沉闷的轰鸣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怕吗?”罗晓军突然问。
“怕?”娄晓娥转过身,背靠着办公桌,双手环抱在胸前。她看着眼前这个陪她在泥地里打滚的男人,“罗晓军,我在香港的时候,最怕的是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眼角的皱纹又多了一道,发现我又要在那个金丝笼子里过一天行尸走肉的日子。”
她指了指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厂区。
“现在,我手里有地,有枪,有人。我的机器能把八层牛仔布扎透,我的工人能连轴转三天三夜不叫苦。我有这底气,我怕谁?”
罗晓军笑了。他走上前,帮娄晓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那就好。”罗晓军低声说,“这次回北京,不比在深圳。这里讲的是钱,那里讲的是局。你得把你在巴黎学的那些东西,连本带利地拿出来。”
“那是自然。”娄晓娥眼神灼灼,“对了,艾伦那个怂包呢?让他别在那儿画那些不伦不类的洋装了。让他把压箱底的那些关于中国刺绣的资料都给我找出来。今晚连夜打包,我要带走。”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傻柱端着个托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托盘上是一大盆刚出锅的酸辣汤,还有几张葱花饼。
“我说你们两口子……不对,你们两位老总。”傻柱把托盘往茶几上一放,香味立马盖过了满屋子的烟草味,“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练什么气功呢?赶紧的,吃点热乎的。赖皮张那小子偷吃了一块,差点没让我把手给剁了。”
娄晓娥看着那盆汤,一直悬着的心突然放下了。
“何师傅。”娄晓娥走过去,拿起一张饼,“这厂子,这几天得交给你看几天了。”
“啥?”傻柱眼珠子一瞪,“你要去哪?这正是较劲的时候,强哥那帮孙子还在外面虎视眈眈呢,你这主帅要溜?”
“不是溜。”罗晓军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是去搬救兵。还是天大的救兵。”
“去北京?”傻柱到底是四九城里混出来的,脑子转得快,“行啊!这深圳的海鲜我都吃腻了,正好想念北京的豆汁儿呢。啥时候走?”
“就我和晓娥姐去。”罗晓军喝了一口汤,那是熟悉的酸辣味,暖胃,“你得留下。这里离不开你。这几千号人的胃,还有这刚立起来的规矩,除了你,没人镇得住。”
傻柱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罗晓军,又看了看娄晓娥。那张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胖脸上,难得露出了正经模样。
“成。”傻柱一拍大腿,“只要有我何雨柱在,这红星厂的灶台就灭不了。谁要是敢来捣乱,不管他是强哥还是弱哥,我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这一夜,深圳的风很大。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办公楼下。没有大张旗鼓的送行,只有赖皮张带着几个兄弟,默默地站在路边。
赖皮张手里没拿砖头,拿的是一块刚用湿布擦得锃亮的后视镜。他把镜子递给司机,又冲着后座的罗晓军和娄晓娥深深鞠了一躬。
“老板,一路顺风。”
车子启动,卷起一阵黄尘。
远处的路口,强哥的那辆奔驰依然停在那里。
“老板,他们走了。”手下放下望远镜,一脸兴奋,“是不是顶不住了?我就说嘛,那破机器能撑几天?这肯定是回北京跑路了!”
强哥摇下车窗,看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眉头紧锁。
跑路?
不像。
那种车速,那种决绝的背影,不像是逃跑,倒像是去打仗。而且是去一个比这里更大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