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从水里冒出头时,已是深夜子时。
这是“天局”总部所在的“琉璃岛”东侧的一处隐秘礁洞,入口仅容一人通过,且只有退潮时才会显露。夜郎七的情报网用了三个月,才锁定这个可能是整座岛最脆弱的切入点。
冰冷的海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花痴开抹了把脸,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身后,七和阿蛮也相继浮出水面,三人如三条沉默的鱼,悄无声息地滑进礁洞深处。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某种苔藓的陈旧气味。阿蛮从防水皮囊里取出三颗夜明珠,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嶙峋的岩。
“情报,从这里能直通岛内排水系统的检修道。”七压低声音,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这是菊英娥用当年在“天局”内潜伏时留下的记忆碎片,结合夜郎七这些年搜集的零星信息拼凑而成的。地图粗糙,许多地方只有模糊的标注,却是他们此刻唯一的指引。
花痴开接过地图,指尖在代表他们此刻位置的墨点上轻轻摩挲。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并非计算赌局的概率,而是在还原这座岛的建筑结构。
琉璃岛,赌坛传中的圣地与禁地。明面上,这里是“天局”举办最高规格赌赛的场所,金碧辉煌的赌场、奢华至极的客房、宛如仙境的园林,吸引着全世界最顶级的赌徒与富豪。但暗地里,岛屿深处隐藏着“天局”真正的核心——决策层所在的“枢密院”、训练杀手的“暗影堂”、存储无数秘密与财富的“秘库”,以及……可能囚禁着他母亲最后线索的地方。
一个月前,他们在沙漠赌城击败屠万仞,从那个癫狂的老人濒死的呢喃中,撬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夫人……被带去了琉璃岛最深处……‘无光之间’……”
无光之间。光听名字,就不是善地。
“走。”花痴开收起地图,率先向洞穴深处走去。他的动作轻盈而稳定,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湿滑的青苔和凸起的石块。长期的“熬煞”训练,让他在这种极端环境和心理压力下,反而进入一种奇异的冷静状态。
礁洞蜿蜒向下,渐渐能听到隐约的水流声。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石上出现了规整的砖块,脚下有了粗糙的石阶。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闷热,带着地下管道特有的铁锈和霉变气味。
“排水检修道入口。”七在一面看似完整的石前停住,手指在几块砖石的缝隙间摸索片刻,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石板向内滑开,露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一股更浓烈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
阿蛮皱了皱眉,但还是率先钻了进去。花痴开紧随其后,七断后,并心翼翼地将石板恢复原状。
里面是一条仅三尺宽的甬道,两侧是巨大的陶制排水管,半人高的水流在管中汩汩流淌。头顶每隔数丈才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潮湿的墙上,如同鬼魅。
根据地图,他们需要沿着这条主检修道前行约两里,在第三个岔路口转向左,进入一条标注为“旧道(废弃?)”的支线。那条支线可能通向岛屿更深处,但情报的不确定性也最大,标注着数个问号。
三人不再交谈,只靠手势交流,脚步放得更轻。在这封闭的地下空间,任何一点声音都可能被放大、传递出去。
花痴开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排水管的材质、接缝的工艺、墙上偶尔出现的模糊记号、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所有细节都在他脑中汇集、分析。他像一个最精密的算盘,在寂静中疯狂运转。
“不对劲。”在第二个岔路口附近,花痴开突然停下,抬手示意。
七和阿蛮立刻屏息凝神,手按上了兵器。
花痴开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抹过地面一处不起眼的凹陷。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颗粒感,不是常年累积的灰尘,更像是……近期有人走过带进来的砂砾。他凑近嗅了嗅,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此地霉味的熏香气味。
“有人来过,时间不长。”他低声道,眼神锐利,“不是检修工。”
检修工不会用熏香,更不会把外界的砂砾带到这里。这里是岛屿最底层,与外界沙滩相隔甚远。
阿蛮眼中闪过厉色:“‘天局’的暗哨?发现我们了?”
“不一定。”花痴开摇头,“如果是暗哨,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更像是……另有人也利用了这条通道。”他想起临行前,夜郎七曾意味深长地过:“琉璃岛是龙潭虎穴,但龙潭里,未必只有一条龙。”
难道除了他们,还有别的势力也潜入了?
“继续,加倍心。”花痴开站起身。无论对方是谁,他们的目标暂时一致——潜入岛屿核心。只要不正面冲突,暂时可以相安无事。
来到第三个岔路口,向左转,进入那条标注着“旧道(废弃?)”的支线。这里的景象截然不同:管道更,许多已经破损干涸,墙上的砖石风化严重,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奇怪的荧光苔藓,散发出幽绿的光芒,照亮前路。空气更加沉闷,还多了一股陈年积水的腐臭。
道路也开始变得复杂,出现了更多未经标注的分叉。地图在这里几乎失去了作用。
花痴开再次停下,闭上眼睛。他在回忆,回忆屠万仞死前那破碎的呓语,回忆母亲留在那些加密信息中的只言片语,回忆夜郎七讲述的关于“天局”建筑风格的种种细节……然后,他睁开眼睛,选择了一条向下倾斜、苔藓最为茂盛的道。
“直觉?”七问。
“不,是计算。”花痴开淡淡道,“腐臭最浓,意味着水流停滞,最可能是死路或囚禁之所。苔藓茂盛,明有极其微弱的光源或特殊矿物质,符合‘无光之间’可能存在的生物照明特征。向下,是因为重要的囚室不会建在容易被水淹的底层,但‘最深处’也可能指代心理意义上的‘深渊’。”
阿蛮听得似懂非懂,但选择无条件信任。
这条道越走越窄,有时需要匍匐爬行。腐臭的气味越来越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药草的味道。荧光苔藓的光芒却越来越盛,将通道映照得一片幽绿,诡谲莫名。
突然,前方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三人立刻伏低身体,将呼吸压到最低。
声音是从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后面传来的。栅栏嵌在石上,后面似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花痴开示意七和阿蛮戒备,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栅栏边,透过缝隙向内看去。
里面是一个不到丈许见方的石室,空无一物,只有角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背对着栅栏,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正在极力压抑着哭泣。但花痴开的瞳孔却瞬间收缩——那人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扣着细如发丝却隐隐泛着寒光的银色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没入墙,不知通向何处。
最让花痴开心惊的是,尽管那人背对着他,尽管环境昏暗,但那背影的轮廓,那肩膀颤抖的弧度……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而温暖的影像,隐隐重叠。
难道……
就在这时,石室中的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哭泣声戛然而止。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幽绿的荧光映照下,那是一张苍白消瘦、布满污迹却依然能看出昔日清丽轮廓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在如此绝望的境地下,依然带着一种柔韧的、不肯熄灭的光。
花痴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那张脸……与他怀中那幅早已模糊的画像,与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那个温柔微笑的幻影……有七八分相似!
女人也看到了栅栏外阴影中的花痴开。她先是茫然,随即眼睛猛地睁大,嘴唇颤抖着,似乎想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顺着她脏污的脸颊滑。
花痴开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吐不出一个字。千般算计,万般准备,当他真的可能面对这一刻时,所有冷静、所有理智都险些溃散。他想喊一声“娘”,却怕这只是一场幻觉,怕惊动了什么。
就在这时,通道另一头,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步伐沉稳,正在向这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