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的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陈胜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
他望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青年,缓缓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是。”
旋即,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主动向前踏出半步,目光灼灼地盯向徐澜,沉声问道:
“阁下身怀神异,可使雨水落于身上之前便分而流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只是不知阁下……乃是归属于何方势力?”
在陈胜有限的认知里,能拥有如此超凡手段之人,绝非寻常江湖散修。
必然是那些底蕴深厚、传承悠久的诸子百家,或是某些隐匿于世外的古老宗派才能培养出的核心子弟。
唯有背靠大树,才有足够的资源与秘法,让人在如此年纪,便达到这等深不可测的境界。
若是能弄清对方的来历,或许能判断是敌是友,甚至……借势?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陈胜心中悄然滋生。
然而。
面对陈胜隐含期待的询问,徐澜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意味。
“并无归属。”
他淡淡说道,声音依旧平稳。
陈胜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没有归属?
这回答,既在他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是因为他实在难以相信,一个毫无背景的独行者,能修炼到如此地步。
情理之中,则是因为若对方真有强大靠山,此刻恐怕早已亮明身份,何须遮掩?
但无论如何,对方不愿透露,他也不好再追问。
毕竟,此刻的他们,自身难保,又有什么资格去探询一位疑似强者的根底?
心念电转间,陈胜脸上迅速挤出一个略显僵硬、却努力显得诚恳的笑容。
他抱了抱拳,尽管动作因湿透的衣袖和僵硬的身体而显得有些笨拙。
“在下陈胜,见过阁下。”
他朗声说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清晰有力。
“陈胜?”
徐澜听到这个名字,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
这个并未遮掩的动作,并未逃过一直紧盯着他的陈胜的眼睛。
旋即,徐澜的目光越过陈胜,扫向他身后那些衣衫褴褛、神色各异的人群。
看到那些尚未完全卸下的木枷。
看到差役手中紧握的皮鞭。
看到每个人眼中残留的惊恐与刚刚点燃的决绝……
只一眼,他便心中了然。
“阁下……是知晓我吗?”
陈胜心中不由一动,脱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难道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这等人物耳中?
还是说……对方看出了什么?
徐澜闻言,轻轻颌首。
“略有耳闻。”
他并未多言,只是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秦末的陈胜吴广起义,作为华夏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农民起义,其口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更是响彻千古,他怎能不知?
但这其中的因果,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陈胜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对方只是“略有耳闻”,看来并非特意为自己而来。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惕并未减少。
“我名为徐澜,见过阁下。”
徐澜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
“徐澜……”
陈胜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确认自己从未听过。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对方此刻出现在这里,态度似乎也并不敌对。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拉拢强援,或者至少避免多一个可怕敌人的机会。
心念至此,陈胜脸上的笑容变得自然了些许。
他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尽管在这荒郊野外暴雨如注的环境中,这个手势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徐先生,雨势甚急,前路艰难。若不嫌弃,可愿与我等同行一段?”
他眼神紧紧盯着徐澜,不放过其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徐澜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正眼巴巴望着这边的人群。
沉默了片刻。
就在陈胜心中开始有些忐忑,以为对方会拒绝时。
徐澜却轻轻点了点头。
“也好。”
他淡淡说道。
陈胜心中顿时一喜,但脸上并未表露太多。
他连忙转身,对身后尚处于茫然状态的吴广以及几名差役头目使了个眼色。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徐先生让路!”
他的声音刻意放缓了些,以免显得过于急躁。
众人如梦初醒,慌忙向两侧散开,在泥泞中艰难地挪动脚步,让出了一条勉强能通行的空隙。
尽管依旧泥泞不堪,但至少不再拥挤。
徐澜并未多言,迈步向前走去。
步伐依旧从容,所过之处,雨水自然分流,泥泞似乎也避让开来。
他就这样走入了人群之中。
周围是上百道混杂着敬畏好奇还有恐惧的目光。
以及那无法忽视的、浓烈的汗味、泥腥味和绝望挣扎后残留的气息。
但他神色不变,仿佛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庭院。
陈胜连忙跟上,与徐澜并肩而行,稍稍落后半个身位以示尊敬。
吴广犹豫了一下,也快步跟了上来,却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其余人等,则默默跟随着,队伍重新开始移动,只是气氛与先前截然不同。
一种莫名的压抑与沉默弥漫开来,连暴雨的喧嚣似乎都变得遥远。
众人依旧在雨中跋涉,冰冷和疲惫并未减少。
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前方那道白衣身影所吸引。
仿佛那是一盏灯,在无尽黑暗的暴雨中,照亮了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