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有人竟然……竟然真的动手了?还成功了第一步?
这消息带来的冲击,远超酒意,让所有人头晕目眩,心旌摇荡。
众人当中,萧何是最快恢复镇定的,但他平静的面容下,眼神却锐利如针,闪烁着思虑的光芒。
他轻轻放下酒碗,指节无意识地在案面上叩击,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樊哙还站在那里,胸膛起伏,脸上的惊愕渐渐被一种混杂着兴奋与不安的潮红取代,他看向刘邦,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此刻的刘邦——
他依旧坐在主位,手中还握着那只半空的酒碗。
脸上的醺红似乎迅速褪去了一些,显露出底下原本微黄的肤色。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显得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发直,定定地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里没有了焦距。
他好像听到了周勃的话,又好像没有完全听进去。
整个人怔在那里,如同魂灵出窍。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响起,由低到高,如同水沸前的咕嘟声。
酒肆里的其他客人也从震惊中回过神,交头接耳,声音里充满了惊叹,对未来的惶恐猜测,以及一丝压抑不住的好奇与骚动。
但这一切嘈杂,仿佛都被刘邦隔绝在外。
他的思绪,被周勃那句“造反了”猛地劈开,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飘向了那个他曾亲眼目睹的场景。
先前始皇帝巡游天下,车驾路过沛县附近。
他挤在道旁密密麻麻、跪伏一片的黔首之中,偷偷抬起眼。
看到了那绵延如龙的华丽仪仗,甲胄鲜明、杀气凛然的虎贲卫士。
也看到了那辆高高在上、华盖云集的御辇。
虽然未能得见始皇真容,但那股席卷天地、令万民屏息的煌煌威仪,却如同实质的洪流,冲刷过他的心神。
那一刻,他感到自身的渺小,仿佛尘埃。
但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与不甘,也如同地火,在心底最深处悄然涌动。
他记得自己当时低下头,混在人群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了一句: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种子,埋进了他看似浑噩度日、嬉笑人生的表象之下。
这些年,他游荡市井,结交豪杰,看似无所事事,快意恩仇。
可午夜梦回,或酒酣耳热之际,那御辇华盖的影子,那“大丈夫”的慨叹,总会不经意间掠过心头,带来短暂的灼痛与空茫。
他不知路在何方,或许也从未认真想过。
只觉得那等风光,离自己这个小小的亭长,隔着九天星河。
然而现在……
陈胜?一个戍卒屯长?闾左贫民?
这样的人,竟然敢率先挥拳,砸向了那座名为“大秦”的神山?
而且还……砸出了一道裂缝?
刘邦感到一阵恍惚,仿佛脚下的地面都在轻微摇晃。
是酒意未醒?还是这世道……真的开始变了?
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眼神逐渐从空洞中凝聚,重新有了神采,但那神采却异常复杂。
有震惊,有犹疑,有估量,有一丝被深深勾起,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悸动。
他仿佛透过酒肆喧嚣的议论,看到了更远处,那正在九州大地上悄然积聚,即将喷薄而出的滚滚暗流。
握着酒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粗陶碗壁传来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簇骤然窜起的无名之火。
他没有像樊哙那样激动追问,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议论。
只是沉默着听着周围越来越响的声浪,目光低垂,落在碗中浑浊晃动的酒液里。
那酒液中,倒映着屋顶横梁模糊的影子,也仿佛倒映着此刻他眼中,那片骤然风起云涌的天下。
沛县的这一角酒肆,只是大秦帝国广袤疆域上一个微小的缩影。
陈胜吴广起义的消息就好似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激起的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经由商旅窃语、游侠奔走、驿卒私传、乃至百姓口耳,跨越郡县山川,钻进无数或豪奢或贫寒的屋舍,敲打在无数颗早已被压抑得麻木或蠢蠢欲动的心上。
大泽乡的火星,在无数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非但没有迅速熄灭,反而真的开始引燃一片片干燥的“原野”。
巨鹿之野,有被征发筑路的刑徒,闻讯杀死监工,夺了器械,遁入山林,呼啸聚众。
东海之滨,有饱受盐税盘剥的灶户,纠结同乡,袭击了盐官署,开仓散盐,持械自守。
旧楚之地,更有心怀故国的游士豪强,密室聚议,眼中精光闪烁,开始秘密联络旧部,清点武备。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句出自陈胜之口的呐喊,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穿透了阶层与地域的壁垒,在无数走投无路、心怀怨愤的人们心中轰然回响。
原来,那高高在上的肉食者,并非天生神圣。
原来,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暴政,是可以反抗的!
哪怕这反抗,可能只是昙花一现,可能最终会被碾碎。
但至少,有人率先撕开了那道看似坚固无比的血色帷幕!
一时间,各地骚动频传,虽大多规模尚小,旋起旋灭,或隐匿观望。
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躁动与不安,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却真切地笼罩了许多地方。
帝国的东南方向,那最初的火源所在,更是成为了风暴隐约汇聚的中心。
……
蕲县,这座刚刚易手不久的小城。
午后阳光斜照,城头那面简陋的,以赭石染就的“张楚”旗帜,在微风中无力地卷动。
城墙略显低矮,墙体上还残留着不久前战斗留下的烟熏痕迹和几处破损。
进出的城门处,守卫的兵卒衣衫混杂,有的还穿着秦军皂衣,有的则只是粗布短打。
手中兵器也五花八门,有制式的长戟环首刀,也有削尖的木棍和农具。
但他们的眼神,却与往日麻木的戍卒或差役不同,多了几分紧张和警惕,还有刚刚获得“自由”后仍未褪去的不安与兴奋。
城内气氛复杂。
主要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