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是“大军讨逆”这个姿态!
是向天下人宣告,他赵高和胡亥代表的“朝廷”,拥有大义名分,拥有调动帝国军队的权威!
是将扶苏彻底钉在“叛逆”的耻辱柱上,断绝他获得更多支持和同情的可能!
同时,也是给那些仍在观望的朝臣、地方官,尤其是李斯之流,一个最明确的警告: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连帝国长公子,我都敢发兵去擒杀。
你们……谁还敢有二心?
反正,咸阳有十二金人在!
只要不是第五境那等完全是仙神般的存在攻城,咸阳便固若金汤!
……
翌日,清晨。
铅灰色的天空刚刚透出一丝惨淡的晨光,咸阳城却早已被一种不同寻常的肃杀气氛笼罩。
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以及军官粗粝的呼喝声,从各个军营驻地汇聚而来。
它们仿佛无数溪流,最终汇成一道钢铁与血肉组成的洪流,涌向城北的宽阔校场。
街道两旁,原本早起谋生的百姓纷纷驻足,或躲在门板后,或挤在巷口,惊疑不定地张望着。
看着那一队队盔甲鲜明、刀枪林立的士卒,沉默而迅速地穿过尚显清冷的街道。
看着那些军官脸上凝重甚至有些茫然的表情。
看着满载粮秣辎重的牛车、马车,吱吱呀呀地碾过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金属和牲口粪便混合的粗粝气味。
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大祸临头的压抑与恐慌。
“这……这是要打仗了?”
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缩在墙角,声音发颤地问旁边的熟人。
“听说是往北边去……”熟人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好像是……长公子那边出事了。”
“长公子?扶苏公子?”老汉瞪大了浑浊的眼睛,“他不是在边疆吗?能出什么事?”
“谁知道呢……宫里传出的消息,说是抗旨不尊,还杀了朝廷派去的天使……”
“天爷啊!”老汉手一抖,菜担差点滑落,“这、这不是造反吗?”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熟人慌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四下张望。
类似的窃窃私语,在咸阳城的各个角落,如同瘟疫般悄无声息地蔓延。
恐慌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无法遏制。
长公子造反?
朝廷发兵讨逆?
这大秦的天……难道真要塌了?
普通百姓不懂高深的权谋,更看不清远方那盘错综复杂的大棋。
他们只本能地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大军调动,这肃杀凝重的气氛,意味着安稳的日子到头了。
意味着战火,可能很快就要烧到自家门前。
意味着赋税会更重,徭役会更频,家里的男丁可能被征发,妻女可能流离失所……
无人知道,接下来这煌煌大秦的时局会如何发展。
更无人知道,他们这些卑微如草芥、无力自保的升斗小民,又该如何在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寻得一片安稳存身的方舟。
唯有沉默地观望,恐惧地祈祷,然后将一家老小的性命,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运气,或冥冥中不可知的天意。
辰时三刻。
北校场上,旌旗猎猎。
三万京师精锐已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唯有战马偶尔打响鼻,喷出团团白汽。
高台之上,卫尉丞杨熊顶盔掼甲,手按剑柄,脸色肃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他面前,一名宦官正尖着嗓子,宣读那份刚刚加盖了玺印的诏书。
“……扶苏无状,抗命杀使,罪同谋逆!特命卫尉丞杨熊,率王师讨之,以正国法,以安社稷……”
冗长而严厉的辞藻,在寒冷的晨风中飘荡。
台下士卒大多面无表情,眼神茫然。
他们只是听令行事的兵器,不懂也不想懂诏书背后那些肮脏的算计与血腥的博弈。
诏毕。
杨熊上前一步,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北方,厉声吼道:
“奉诏讨逆,大军——开拔!”
“吼!”
台下响起参差不齐却声势浩大的应和。
鼓角齐鸣,旌旗前导。
庞大的军队,如同缓缓苏醒的钢铁巨兽,开始蠕动转向,然后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开出校场,开出咸阳北门,踏上通往北疆的漫长官道。
尘土漫天,渐次遮蔽了初升的朝阳。
也遮蔽了咸阳城头无数双忧心忡忡的眼睛。
就在咸阳因大军北上而人心惶惶之际。
大秦广袤的疆土之上,东南、东方、乃至旧楚故地,更多的地方,正悄然发生着比宫廷政变更为剧烈也更为深远的动荡。
陈胜吴广点燃的那把火,并未因秦军可能的围剿而熄灭,反而如同落入了无边无际,堆积了太多干柴枯叶的森林。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星星点点,迅速燎原!
各地被沉重赋役压垮的农夫,被酷吏逼到绝境的刑徒,被盘剥得无以为生的工匠、商贩,甚至一些对秦法严苛不满的底层小吏……
无数走投无路、心怀怨愤的人们,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鼓舞下,开始铤而走险。
或啸聚山林,劫掠官府粮仓。
或攻占乡亭坞堡,斩杀秦吏,自立旗号。
或投奔已有些声势的“义军”,以求活路。
其中,有两股势力,虽同样起于草莽,却因主导者的不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象与发展轨迹。
最引人注目、声势也最浩大的,自然是以项羽为首的楚地义军。
吴中起事的消息传出后,犹如巨石击水,在旧楚故地激起了滔天巨浪。
项羽,这个名字本身就带有魔力。
项燕之孙,楚国将门之后,血脉里流淌着楚人最炽热的复仇火焰与不屈意志。
更兼其本人天生神力,勇武绝伦,年纪轻轻便已显露霸王之姿。
他的起义,绝非陈胜吴广那般被逼到绝境的无奈反抗。
而是蓄谋已久、底蕴深厚的昔日六国贵族对老秦的复仇!
项氏在楚地经营数代,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江东。
暗中积蓄的甲胄、粮草、钱财,更是远超寻常农夫想象。
项羽振臂一呼,不仅族中子弟、旧部门客纷纷景从。
更多楚地豪杰、游侠、乃至对暴秦心怀异志的官吏,也纷纷来投。
他们打出的旗号鲜明而激烈:“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不仅要反秦,更要复楚!
要恢复故国河山,洗刷亡国之耻!
在项羽那无与伦比的个人勇武和魅力统御下,这支以项氏为核心、混杂了各种力量的义军,迅速展现出惊人的战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