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那声音——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冲散了脸上的麻木!
他猛地挣扎著想要站起,铁链哗啦作响:「你——你是——?」
斗篷人环顾左右,掀开了那遮蔽容颜的帽檐。
昏黄的灯光下,露出一张清癯出尘的脸庞,正是入云龙公孙胜!
「公孙先生!」晁盖的声音先是激动而后压得极低,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真的是你!天可怜见!某还日夜忧心,生怕你也遭了那狗官毒手,我等兄弟岂非绝了指望?」
公孙胜目光沉静:「贫道自有趋避之法。保正受苦了。贫道此来,便是为搭救诸位兄弟脱此樊笼。」
此言一出,晁盖眼中精光爆射:「好!好!某便知公孙先生乃信义之人!必不负我!哈哈哈,天不绝我晁盖!看来某果真是那天命所归之人!区区牢狱,焉能困住真龙!」
公孙胜眉头和嘴角猛的压抑不住跳了跳,只低声道:「保正且忍耐,静待时机。」
很快,公孙胜被引至吴用所在的单间。
「哎呀!竟是公孙先生!天寒地冻,先生竟冒险来此,学究——学究感激涕零!」吴用赶紧收回蛤蟆状,挣扎著起身,眼神却在公孙胜脸上飞快地扫视,捕捉著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公孙胜还礼:「学究安好?贫道来迟。救人之事,贫道已有计较。」
「哦?」吴用脸上喜色更浓,眼底的警惕却更深一层,并未说出自己的谋划,「不知先生有何妙计?此间看守森严,插翅难飞啊。」
公孙胜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贫道探得消息,必会将诸位重犯押解至济州府提刑院覆审!此乃天赐良机!待押解队伍行至险要处,贫道自会现身,劫夺囚车,救诸位兄弟脱困!」
这计策——竟与他自己不谋而合!巨大的惊喜瞬间涌上心头,然而,依旧不露出半点声色!
他连连拱手:「妙!妙计啊!先生真乃神机妙算,学不及也!若能如此,学究与众兄弟性命,皆先生所赐!」
心中翻滚不停,七人之中,唯公孙胜提前远遁,行踪飘忽。
官府能如此精准地直扑宋家庄,将我等一网打尽,最大的嫌疑不就是这个提前离开、行踪不明的入云龙公孙胜吗?
可如今却又来救我等,如此大费周章想必不是他。
那又是谁告密?
阮氏三雄?那三兄弟虽是义气,但性子粗豪,酒后失言或无意中向乡里炫耀露了马脚,大有可能!
又或是那白胜?那厮本就是个帮闲赌徒,受伤轻微还不如我,期间又出去赌了几手!
吴用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感激,眼神却越发深邃难测。他紧紧握住栅栏,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口中不住感谢,却绝口不提自己早已通过宋江在雷横身上埋下的伏笔。
公孙胜刚走。
郓城县提刑司衙门内外,天阴得如同倒扣了一口铁锅,几个值哨的衙役缩著脖子,抱著水火棍,在滴水檐下跺脚取暖,嘴里哈出的白气儿刚出口便被风吹散了。
忽听得远处街角传来一阵车马喧器。只见四匹油光水滑的健骡,拉著一辆朱漆沉檀、雕花嵌宝的暖厢大车,稳稳当当停在衙门前。
车前一个青衣小帽的清俊小厮早已跳下车辕,手脚麻利地搬下踏脚凳。
车帘一掀,先钻出来个身量高大、面如重枣的汉子,正是那大刀关胜。
他按著腰间佩刀,鹰隼般的目光往四周一扫,那些缩著脖子的衙役们只觉得后脊梁一凉,慌忙挺直了腰板。
关胜侧身侍立,这才见车厢里缓缓踱出一位官人来。
正是西门大官人。
那平安小厮最是伶俐,早已抢上前去,将那手炉接过,换上一个新的、烧得滚烫的填进去,又用一方雪白的杭绸帕子,替主子掸了掸官袍。
「老爷,仔细脚下,这腌攒地方,冰溜子滑。」平安谄笑著。
大官人鼻孔里「嗯」了一声,由关胜和平安左右簇拥著,迈著四方官步,便往那衙门里走。
早有城县的刑名师爷和牢头禁子,得了信儿,屁滚尿流地迎了出来,打躬作揖,口称「大人辛苦」,簇拥著这位头等上司活阎罗进了二堂暖阁。
暖阁里早已烧得暖融融的,地下笼著两个硕大的黄铜炭盆,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一丝烟气也无。
当中摆著一张紫檀木镶大理石的公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一方「山东提刑院西门」的铜印在烛光下闪著冷幽幽的光。
大官人大喇喇在铺了厚厚锦褥的交椅上坐了,也不看那诚惶诚恐献上来的香茗,只将身子往后一靠,闭目养神。平安忙将那暖烘烘的手炉塞到他怀里。
堂下鸦雀无声,只有炭火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郓城县的师爷和牢头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关胜按刀侍立一旁,面沉如水。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大官人才缓缓睁开眼,那眼神里已然带著一股子养尊处优的慵懒和居高临下的漠然:「人犯呢?」
「回——回大人话,」郓城县的刑名师爷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那劫夺生辰纲的重犯晁盖、吴用等一干七人,俱已提到,就在堂下东耳房候著。」
「嗯。」大官人又哼了一声,端起案上那碗泡得酬酽的六安瓜片,用碗盖轻轻撇著浮沫,啜了一口,慢悠悠地道:「都提上来吧,本官——瞧瞧。」
「遵命!」师爷如蒙大赦,赶紧朝外喊道:「提人犯上堂——!」
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暖阁的宁静。晁盖、吴用、刘唐、
三阮、白胜七人,戴著沉重的木枷铁镣,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推搡著,踉踉跄跄押上堂来。
七人头发蓬乱,胡须虬结,脸上带著冻疮和鞭痕,在衙役的喝骂下,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跪成一排。
堂上炭火暖融,堂下寒气刺骨,冰火两重天。
大官人放下茶碗,这才慢条斯理,感兴趣的挨个扫过堂下众人。
晁盖等人心中惊疑不定。这省里来的大官,不升堂问案,不宣读罪状,只是这般盯著看,是何用意?莫非在辨认什么?还是另有所图?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铁链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大官人似乎看够了,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一只手摩挲著光滑温暖的珐瑯手炉,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闲著也是闲著!」
「来人!先每人打二十大板子!」
这七人猛地抬头,虎目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不问情由,不录口供,上来就打?这是哪门子王法?
「大人!冤枉啊!尚未问案,何以用刑?」晁盖忍不住嘶声吼道。
吴用高喊道:「青天大老爷!尚未开堂勘问,未录片言只字,便动此大刑——
——学生愚钝,敢问这————是何王法?!」
「狗官!要打便打,爷爷皱一皱眉头不是好汉!」刘唐更是破口大骂。
「王法就是本官想看看打人!来呀,这开口的三个,每人再加十板子!」大官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对关胜吩咐道:「关将军,看著点,莫让这些腌攒泼才污了本官的地方。」
「遵命!」关胜沉声应道,按刀的手紧了紧,目光如电扫向堂下躁动的人犯。一股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竟让晁盖等人的怒骂为之一窒。
大官人又笑道:「关将军,你看这些贼囚,可还经得起折腾?」
关胜抱拳,沉声道:「大人明断。此等悍匪,皮糙肉厚,二十板子,死不了。」
「呵呵,死不了就好。」大官人轻笑一声早已候在一旁的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两人按住一个,不由分说,熟练地扯下七人的裤子。
「一!」掌刑的衙役头目高声报数。
「啪—一!」水火棍带著沉闷的破风声,结结实实砸在皮肉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紧接著便是压抑不住的闷哼和惨叫。
「二!」「啪——!」
板子著肉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在暖阁里回荡。
二十板子,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待到打完,堂下八人已是气若游丝,臀腿一片血肉模糊,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嗯,拖下去吧。」大官人放下茶碗,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挥了挥手,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关回牢里,好生看守。明日赶早带上路,路上莫要出了岔子。」
众人惶惶然。
这算哪门子审案?
不问案,不查赃,不录供,连句「生辰纲何在」都没提!就只是像逛牲口市似的,把这群轰动山东的重犯挨个瞅了一遍,然后眼皮子一耷拉,轻飘飘一句「打」!
打完,又像丢破烂一样挥挥手「拖下去」!
几个老成些的衙役互相交换著眼色,那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不解:「这——这就完了?西门老爷大老远来,就为了看人挨板子?」
衙役们心里嘀咕著,手上却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将七人重新拖起,铁链子哗啦哗啦响著,往那阴冷潮湿的死囚牢里送。
大官人接过平安递过来一方热腾腾的香巾捂了捂脸,祛除那「腌攒气」。
然而,在这满堂衙役的懵懂茫然之中,却有两个人吓得瑟瑟发抖—
正是侍立在大堂角落阴影里,负责看守人犯的郓城县都头,「美髯公」朱仝和「插翅虎」雷横!
他们太清楚这位西门大人要做什么!
自己二人更是执行计划的一部分。
看到晁天王、吴学究这些平日里跺跺脚城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在西门大人眼中,与那游家庄的绿林好汉们一般,不过是供其一时取乐解闷的玩意儿!
朱仝和雷横二人便连动都不敢乱动一下!
就在此时,暖阁门外一阵急促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传来,紧接著是郓城县刑名师爷的通报声:「报一!启禀提刑大人!济州府通判周文渊周大人,辕门外递了名刺,称有要事面禀大人,现已在仪门外候见!」
西门大官人闻报,先是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错愕,紧接著,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低低嗤笑道:「嘿!这厮来得倒巧!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还道要在这多呆几日,等一等他,没成想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省了爷多少手脚!」
话音未落,暖阁的门帘已被高高打起。
只见一位身著六品鹭鸶补子青袍、头戴乌纱幞头的官员,在两名随从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精干,三缕长须,眉宇间带著久历刑名的精明与刻板,正是济州府通判周文渊!也是太子赵桓府邸出来的未来重臣!
然而,周通判的脚步刚一踏入暖阁,那沉稳的姿态便瞬间凝固!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周文渊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清瘦的身形有极细微的一晃。他目光飞快地掠过血迹,最终定格在端坐公案之后西门大官人身上。
他对著堂上一揖到底:「下官济州府通判周文渊,参见提刑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济州郓城,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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