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克森列兵似乎明白了对方的顾虑,笑著剥开锡纸,自己先咬了一角,嚼得津津有味,然后把剩下的大半块递了过去。
「唔————」苏格兰士兵犹豫了一下,接过巧克力,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甜腻丝滑的口感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那双原本充满怀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下一秒,他极其豪爽地解下酒壶,甚至还用袖子擦了擦壶口。
然后一把塞进了萨克森列兵的怀里,嘴里嘟囔著一句大概是拿去喝吧你这个幸运的混蛋」之类的方言。
交易达成。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原本拘谨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接著,莫林口眼睁睁地看著几名教导部队的士兵,像献宝一样掏出了几包印著金色图样的德勒斯登特供香烟—一那可是西西莉娅花了大价钱搜罗来的紧俏货。
而对面的北美士兵则一脸兴奋地用几罐墨绿色的铁皮罐头作为交换。
莫林眯起眼睛,借著烛光看清了那罐头上的字样—咸牛肉」。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种被称为「霸王牛肉」的玩意儿,里面的肉质就像鞋底,而且生产日期大概率是布尔战争时期,也就是十多年前的....
「这帮败家子————」莫林嘴角抽搐了一下,在心里哀叹,「拿顶级香烟换过期僵尸肉,这绝对是今天最亏本的买卖。」
但莫林并没有阻止。
因为他看到,那些士兵在交换完礼物后,并没有立刻散开。
有萨克森士兵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被体温捂热的照片,指著上面模糊的人影,一边用手势比划著名:
」Maa(妈妈)——————Kd(孩子)————」
对面的敌人也会掏出自己的照片,两个原本应该互相把刺刀捅进对方胸膛的男人,此刻却凑在一起,对著几张发黄的相纸傻笑,眼角闪烁著泪光。
这些士兵也第一次发现,被高层一直以来宣传的敌人,并不是什么魔鬼,而是和他们一样的活生生的人。
大家在战前都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更有自己的家人。
」StilleNacht————
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仅仅是斯普林克一个人在唱。
那几名苏格兰风笛手再次鼓起了腮帮子,悠扬的风笛声如同苏格兰高地的晨雾,温柔地包裹住了这片狼藉的战场。
斯普林克站在人群中央,像个真正的男高音歌唱家一样挥舞著双臂,开始唱著《圣母颂》等经典平安夜曲目。
渐渐地,有人开始跟著哼唱。
先是萨克森人,然后是布列塔尼亚人,所有的声音都汇聚成了同一股暖流,冲刷著每个人心头积压已久的恐惧与戾气。
「砰!」
一声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
所有人都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以为是炮击开始了。
但并没有想像中的爆炸发生,一团耀眼的白光在半空中炸开,缓缓飘落。
那是照明弹。
紧接著,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双方阵地后方接二连三地升起了照明弹。
这些原本用来照亮这片死亡之地,用于夜间战斗的照明弹,此刻却像是节日的烟火,将这片漆黑的无人区照得亮如白昼。
士兵们仰著头,看著那些光球在风雪中燃烧、坠落,没有欢呼只有静默的注视......
这种战场上难得欢乐的时光,总是像指缝里的沙子,抓得越紧,流得越快。
不知不觉中,双方军官身上的怀表指向了数字12。
而远处的天际线突然亮起了一抹暗红色的闪光,紧接著是沉闷如雷的轰鸣声。
「轰——轰—」
大地微微颤抖,那是其他防区的炮兵开始了轰击。
这阵枪炮声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无人区中央的热烈气氛。
笑容僵在了脸上,士兵们互相交换著眼神,原本融洽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因为那枪炮声在提醒他们:这不是童话,这是战争......刚才跟你交换巧克力的那个人,明天可能就会用刺刀捅进你的胸膛。
和其他军官站在一起的莫林叹了口气,将手里那个空了的酒杯还给了苏格兰大胡子。
「看来,这场奇迹」要消失了。」
他对面的苏格兰上尉和威尔逊少尉也沉默了下来。
那个苏格兰大胡子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然后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帽,并敬了个礼。
名叫威尔逊的北美军官,也同样跟著敬了一礼。
莫林后退一步立正,然后回了一个标准的萨克森举手礼。
没有多余的告别语,双方军官开始喝著召集自己的部下。
士兵们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最后一次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向著各自那漆黑阴冷的堑壕走去。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般散去,只有留在无人区泥地里的脚印,记录下了刚刚发生的那些美好的事情。
这一夜,至少在这一段堑壕里出奇的安静。
那些平日里总是让新兵吓得睡不著觉的冷枪声彻底消失了。
第二天清晨,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沙沙」声,就把堑壕里的萨克森士兵给吵醒了。
那声音听著像是某种巨大的耗子在防炮洞里捣蛋,又像是铁锹铲进冻土的闷响。
「在那边!」
一名昨晚喝多了杜松子酒、现在脑瓜子还嗡嗡响的观察哨兵,把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凑到了沙袋堆出来的观察口前。
几十米开外的位置,几个灰扑扑的人影正弯著腰,在布满弹坑的冻土上奋力挥动著工兵铲。
旁边插著一根被熏黑的木棍,上面绑著一块白布,正无精打采地耷拉著。
「这帮北美人想干什么?」
底下的战友立刻紧张起来,有人甚至拉动了枪栓。
「该不会是想挖地道埋炸药,把咱们送上天吧?」
「埋个屁的炸药。」
一个眼神比较好的老兵仔细盯著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来给了那个新兵一巴掌。
「人家在昨天没来得及收的尸体给埋了————」
这话一出,堑壕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松了劲儿,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带著点尴尬的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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