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知道错了?」刘建军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晚了。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有些事,做下了就要承担后果。长安学府要教的不只是技艺文章,更是做人的道理。
连最基本的道理都拎不清,留你何用?
「来人!」
两个原本在帮忙搬运、穿著学府统一短褐的男仆应声上前。
「送崔小娘子出府,她的行李,一件不少,全部清点好,送回崔府。」
刘建军吩咐完,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崔恪,而是扫视向全场那些噤若寒蝉的少女们,略微提高了几分声音:「本公知晓,在场不少人本意都是不想来长安学府求学的,若是愿意离去的,此刻尽可离去,实际上————我也不是很希望开办女子学院。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少女们茫然的看著刘建军,似乎是没想到刘建军为何会突然说这么一些话。
「不是因为你们是女子,是因为你们弱!你们懦弱!你们卑怯!你们就像娇艳的牡丹花,轻轻一碰、轻轻一磕就零落一地!
「我知道你们几乎所有人都是太平公主殿下请」来的,但我觉得太平就不该请你们来!
「你们知道太平公主殿下为了为你们求得这次求学的机会付出了什么吗?当时朝中诸公全都反对,他们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愚昧才是福气!牝鸡司晨」、有伤风化」,这样的言论屡出不穷!礼部的王侍郎甚至拿脑袋抵在柱子上抗议,但太平公主殿下呢?」
刘建军转头看向太平,太平有些惊愕的和他对视。
「是太平公主殿下据理力争,为你们争取到了这次机会!让你们有了一个正经求学、
不只是学些女诫绣花的地方!
「你们以为女子学院这白墙黛瓦,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们是没见过黄渠对岸的男子学院吗?这地方原本和对岸是一样的装潢!」
刘建军指著院落里的一切,「是太平公主,拿出了自己几乎全部的食邑收益,又四处奔走,拉钱!就为了让你们的窗纸能更厚实些,床褥能更柔软些!
「她这么做,图什么?」
季贤注意到,刘建军这么问的时候,就连太平自己都是一脸茫然。
但很快,刘建军就自问自答道:「图你们将来嫁个好夫婿,多一份谈资?不是,不是i
「她跟我说,她只是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男子可以读经史子集,习治国安邦之道,女子却只能困于后宅,一生荣辱系于父兄夫婿?凭什么那些明明有才智、有抱负的女子,只能将光阴消磨在无尽的等待和琐碎之中?
「她希望你们来这里,哪怕只是开一扇窗,见一见外面的天地,学一点安身立命、明辨是非的真本事,而不是只做一株依附乔木的丝萝!」
院落里静得能听到远处黄渠的水声,连原本愤愤不平的男学生们,此刻也沉默下来,看向太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
李贤目光看向太平,太平正昂首挺胸,努力作出「我就是这样想的」的表情,李贤顿时忍俊不禁。
刘建军还在说,语气陡然转厉,「可你们呢?来了之后,嫌弃屋舍,嫌弃被褥,嫌弃同窗出身!为了一只镯子,就能对一个忠烈之后口出恶言,极尽羞辱!你们享受著太平公主弹精竭虑、甚至典当私蓄换来的求学机会,表现出来的,就是这等骄横、狭隘、不知感恩、不恤忠良的模样?!」
刘建军的气势压得那些少女们几乎抬不起头。
李贤也有些懂了刘建军的用心良苦。
「我为什么说你们弱?不是力气小,不是身体弱!」他提高声音,「是心弱!是骨子里的懦弱和卑怯!你们不敢反抗加在女子身上千百年的束缚,却敢对比你们更弱势的同窗肆意欺辱!你们享受著别人牺牲换来的东西,却丝毫没有体恤和感恩之心!这样的心性,如何能承载真正的学问?如何能担当得起太平公主对你们的期望?」
「现在,」刘建军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本公再说一次,长安学府女子学院,不留心中无敬、自中无人、不知感恩、不辨是非之人。若自觉做不到,现在便可离去,太平公主典当首饰的钱,本公会替她补上,绝不让她的心血白费。若选择留下————」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或苍白、或涨红、或泪光盈盈的脸。
「那么,从今日起,就给我把那些骄娇二气收起来!把你们那套看人下菜碟的势利眼给我洗干净!在这里,学手艺,也学做人!学知识,也学长骨头!谁再敢搬弄门第,轻贱同窗,崔恪就是榜样!清河崔氏的面子我不给,其他家,也一样!」
言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对那两个等候的男仆挥了挥手。
男仆会意,客套而坚决地对呆若木鸡的崔恪道:「崔小娘子,请。」
崔恪仿佛失了魂,被仆妇搀扶著,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再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刘建军发飙完,剩余的少女们如同被钉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动弹,更没有人敢说出「离去」二字,乖巧的朝著她们各自的住处而去,等到少女们都走远了,刘建军才转过头,看向其余的男学生,笑骂道:「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你们的功课都做了吗?!」
刘建军话音落下,周围的男学生瞬间作鸟兽散,只剩下那位赵尺,略带迟疑的看向刘建军,道:「院长————崔小娘子那镯子————」
「滚去做功课!」刘建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真想让人一辈子看不起啊!」
赵尺嘿嘿一乐,便也朝著桥那头跑去。
刘建军则是在原地笑骂:「还是没长大,稍微懂事点,这会儿就该发愤图强了。」
这时,率先朝刘建军走过去的是太平,她一巴掌拍在刘建军肩膀上,语气老气横秋:「军子,看不出来嘛!本公主的良苦用心都被你看出来了!
「不过王侍郎拿头抵著柱子那桥段有点老套了,先皇在世的时候就已经不兴这个了!」
刘建军则是对她翻了个白眼,道:「上次是谁嚷嚷著不办女子学院了的?」
太平顿时羞恼。
李贤哈哈笑著走过去,看向太平,语气带著些宠溺责备道:「总是没个正经的模样!」
然后,又看向刘建军:「辛苦你了。」
刘建军则又是咧嘴笑了笑:「没给你惹麻烦就行。」
李贤笑著摇了摇头,只是一个清河崔氏,还不至于翻起什么风浪。
倒是太平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又拿肩膀撞了撞刘建军,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似的说道:「喂,军子,今日之事————算是我治院不严,识人不明————
「但你放心!接下来的章程,我会重新拟过,绝不再让此等事发生,这女子学院————
我一定要把它办好!」
刘建军有些惊讶的看著她,又用夸张的语气说道:「我没听错吧,咱大唐的长公主殿下竟然跟我道歉了?」
「少来!」太平顿时羞恼,作势要打刘建军。
刘建军则是跳著向后退了半步,揶揄道:「我跟你说,老王可在边上看著呢!少跟我贴这么近!」
王勃哈哈一笑,摇头,看向太平的眼神却满是宠溺。
李贤笑著看著这一幕,心想,还好自己的妹妹没嫁错人。
「其实今天发生这事儿也不算全是坏事,那些男学生被这事儿一刺激,心里边迟早得憋著一股气儿,就看这股气儿是往好的方面发展还是坏的方面发展了。」
女学生们搬完了行李,时辰已经差不多到了午食的时候,刘建军一边领著众人朝食堂的方向走,一边闲聊著。
「对了,贤子,回头你能去大安宫顺个你母后的镯子出来么?虽然那小姑娘被赶走了,但该赔给人家的东西还是得赔,咱不能不占理。」
李贤哑然失笑:「那镯子的式样我记下了,回头去宫中取一只出来给你就是,何须从母后那边拿?」
话音还未落下,李贤便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惊呼声。
李贤顺著欢呼声看过去。
是那群女学生,正站在食堂门口,盯著那些「玻璃」窗,大惊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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