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厂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脸上努力挤出的笑容带着几分悲壮:
“冬河,我们商量过了。为了满足你的要求,我刘某人这次算是把前程都押上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冬河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只得继续道:
“我们决定,将厂里目前正在使用的那条主力生产线,以因核心部件严重损坏,且无替换零件,经技术鉴定确认报废的理由,进行报废处置。”
到这里,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苦涩。
“这条生产线虽然用了十几年,但保养得当,性能绝对可靠。”
“你拉回去,随便找个由头,是花了大力气大价钱修好的,立刻就能投入生产。”
“至于价格……我们只要两万块。冬河,这真的是我们的底线了,再低,这戏就没法唱了。”
陈冬河闻言,眉头微微一挑,脸上适时地露出诧异和不满的神色:
“刘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陈冬河虽然是农村出来的,但也不是收破烂的。”
“我明确要求的是你们那条新的,进口的生产线。”
“你们现在拿一个报废的二手货来搪塞我?莫非是觉得我年轻好糊弄?”
他语气转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刘厂长:
“还是,你们根本毫无诚意,之前的承诺都是放屁?既然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再次作势欲起,姿态比上一次更加决绝。
刘厂长心里暗骂一声“狐狸”,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急忙拦住:
“冬河!冬河!你别急,听我把话完!咱们……咱们明人不暗话啊!”
他几乎是带着点哀求的语气了。
“这条生产线,如果按正常二手设备出售,卖个十五六万绝对有人抢着要!”
“现在作价两万,等于是白送!你还要我们怎样?”
“真把那条新线给你,我们两个立刻就得完蛋,你也不到好!”
“现在这个方案,是我来背这个管理不善导致重大资产损失的黑锅,老赵负责具体运作,确保设备顺利到你手上。”
“这已经是我们能想到的,唯一能对你有所交代,又不至于立刻把自己送进去的办法了!”
赵德刚也赶紧帮腔,语气恳切:
“冬河同志,刘厂长得句句是实。不瞒你,办完这件事,刘厂长恐怕就得调离罐头厂,前途未卜。”
“我呢!也是提着脑袋在干。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们知,但凡有第四个人知道详情,我们三个人谁都跑不了!”
“但我们可以向你保证,所有手续都会做得干干净净。”
“即使将来有人查,也只会查到我们两个人头上,是你正常购买报废设备,一切与你无关!”
陈冬河看着两人唱作俱佳的表态,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重新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不语,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刘厂长和赵德刚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最终宣判。
过了足足一分钟,陈冬河才仿佛极其不情愿地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块!”
他看着两人瞬间瞪大的眼睛,不容置疑地道:
“我只出一万块!如果你们同意,现在就可以拟合同。并且,必须附带一份详细的免责协议。合同和协议的内容,由你们来起草。”
“我陈冬河,仅仅是听县罐头厂有报废设备处理,本着支持国家废品回收,并且想尝试自行维修的目的,前来购买。”
“至于这设备为什么报废,如何报废,我一概不知,也与我无关。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刘厂长和赵德刚对视一眼,心中俱是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子,真是太精明了!
滴水不漏,连最后一点潜在风险都撇得一干二净。
一万块虽然比预想的还低,但正如他们之前所想,陈冬河就算一毛不拔,他们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现在能拿回一万块填补账目,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行!一万就一万!”
刘厂长一咬牙,拍板定论,仿佛生怕陈冬河反悔。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合同和免责协议由赵德刚亲自执笔,措辞谨慎,将所有责任都揽在了厂方身上。
特别是明确了刘厂长的领导责任。
陈冬河一方则被完全塑造成一个不知内情,按规购买的第三方。
合同生效日期定在一个月之后,为设备报废的“操作”留出了充足的时间。
陈冬河仔细审阅了文件,确认无误后,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捆大团结,正好一万块,推了过去。
“钱,我先放在这里。等你们把事情办妥,设备直接给我送到指定的地方。”
“我会尽快找好厂房,地址确定后,会让人通知你们。”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再多看面色复杂的刘,赵二人一眼,转身干脆利地离开了会议室。
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隔绝了内外。
刘厂长和赵德刚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般,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言。
桌上那捆钱,像一团灼人的火炭,刺得他们眼睛生疼。
“最大的赢家,是他啊……”
刘厂长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颓唐。
赵德刚默默地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固然乐见刘厂长吃瘪倒台,但被陈冬河这样一个年轻人如此拿捏,心中也绝非全然痛快。
他隐隐有种预感,自己和这个心思深沉的年轻人,未来的交道恐怕不会就此结束。
陈冬河踏着傍晚的积雪回到陈家村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村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与漫天清冷的星辉交相辉映。
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就从不远处焦急地跑了过来,正是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