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笔滞在空中,滴落一团墨,晕染了好大一块。
自己敢写么,写出来不怕天塌地陷么,不怕重演十常侍之乱么。现在天子什么德行,手握强兵,全不讲理,只一味用蛮力。
加上李长安这个怪胎,还有新得势的一帮商人,这大宋还能安定祥和么。
不写实情,绝不绝交,自己又何必告于他人。
苏轼颓然坐倒,瘫在榻上。
他觉得自己不但脏了,还失去了梦想。
什么立地成圣,做五千年来历史第一人,赶超诸葛孔明的,没机会了。
就这样吧,此事完了,辞官回乡,教一教书,培养培养儿子,跟弗妹度过美好的时光。
李长安故意坐到他身边,挤了挤,从怀里掏出一份书稿。
喔,是司马光的新作,名字还没拟好,隐约辨认出有“万民”两个字。
“长脸,高位不胜寒了?”
苏轼翻了翻,一不小心却看了进去。这本书完全不同于史家体例,开篇居然讲的是民生,写的是周天子以来的衣食演变。
从毛皮、麻布到丝绵,写了制作工艺、样式变化、功能革新。
这...当然有意义,可著于史书,是不是过于碎细了。
可他看见身边的李长安,转而就想到了民生与经济的关系,如果从商人的角度看,这样一部历史,比千百本帝王将相家史更有意义。
不过他是不会轻易原谅李长安的,用阴谋诡计屠戮英杰,那不是一个好人该干的事。
李长安帮他把书翻到中间,章节名称叫做“败局”的。
“司马公半百之年,尤能跳出窠臼。你呢,你打算沉浸在前人编织的幻梦里,一辈子不醒过来?
“千百年来,底层就是牲畜牛马,只有上层才有资格做人。也不是不行,只要上层不腐化,能持续推动文明前进,代价总还是值得的。
“可你看看,孔门弟子如今都成了权力的伥鬼,成了束缚文明前进的锁链。”
“这世界需要一个变法者,不过不是变朝廷之法,而是变天下之法,最先要做的就是铲除寄生于权力的伥鬼。”
留下书稿,李长安飘然离去。
苏轼呆坐良久,终于有勇气读下去。
文字精炼,只概其大略,却又处处溢满了悲伤。从鲁庄公到宋襄公到楚庄王,到秦二世而亡,汉朝两衰,三国混战,晋朝王权衰弱,大唐内外不分,黄巢翻覆寰宇......
只六千多字,司马光写尽了官僚在其中的作用。
争权夺利,结党营私,排除异己,陷害忠良,欺上瞒下,滥用民力......
不,这不是真的,我孔门诸贤,个个都有救世之心,以天下大同为最高理想,怎么会成为天下的祸害呢。
文章的最后有一个分支图,从天子到内官,从内官到朝官,从朝官到地方,地方与豪强勾连,最下层是帝国最多的黔首。
权力的实现,就是利益的分配。
谁具有分饼的权力,谁能兑现承诺,谁就能坐到更高的位置。
不对,他一眼便看穿了这图的错漏。
先秦,不,董仲舒之前,天下权力结构图,可是没有儒家的,那天下好哪儿去了么?
在天子(君王)与庶民之间,原本只有“士”,一共三个阶层。
民统于士,士归于王。
官吏,是士的分化;儒官,又是对官的进一步细分。
如今儒官下统万民,上制天子,俨然天下最大的操权者。可,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怎么实现的呢。
他赶紧往后翻,没有...
把整本书稿前后翻了即便,仍然没有...
不对,我要弄明白,到底是谁,是什么时候,让圣人门徒,变成了肮脏的权力寄生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