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记得去洋人街,我在街口等你。”红儿停下脚步,叮嘱道。
“知道了!”灯儿挥挥手,看著红儿拐进另一条巷弄,才转身往自家住的大杂院走。
此时月亮已经爬上树梢,巷口的煤气路灯“噗”地亮起,橘黄色的光晕给石板路镀上一层暖光,不仅方便了行人,更让路边的商贩们乐得合不拢嘴。
粮铺、酒肆、茶馆、杂货铺,哪怕到了夜里也依旧开著门,生意兴隆得很。
灯儿路过巷口的杂货铺时,看见同车间的几个女工正围著柜檯挑挑拣拣。
“听说这膏子抹脸,冬天不裂皮。”一个女工小声说。
“等发了月钱,我也买瓶试试。”另一个接话,声音里带著点对好日子的盼头。
灯儿羡慕地看了一眼,摸了摸自己被棉絮蹭得有些粗糙的脸颊,加快脚步来到院门前。
“灯儿!”一个乾瘦默黑的身影突然从院门边的槐树后闪出来,是牛大胆。
他在钢铁厂当学徒,每天抢大锤,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脸却总沾著黑灰,看著比实际年龄老些。
灯儿一愣,嘴角立马漾起浅浅的笑:“大胆哥。”
两人面对面站著,都有些羞涩,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对方。
沉默了好一会儿,牛大胆才挠了挠头,声音有些发紧:“我————我攒够二十块银龙了,过些日子就请媒婆去你家提亲。”
灯儿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细声细气地应:“我等你。”说完,就像受惊的小鹿似的,快步跑进了大院。
牛大胆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钱袋,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他也抬脚走进大院—他就住在隔壁院,每天等灯儿回来,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大杂院里总是热闹的,尤其是院中心那只公用的水龙头下,傍晚时分总围著洗菜洗衣的妇女。
不过这时候妇女们大多回屋做饭了,只有几个半大的孩童在水龙头边追逐嬉闹。
“灯儿姐姐!”孩子们看见她,都笑著打招呼。
“灯儿回来了”路过的邻居大婶也笑著问。
灯儿一一应了,加快脚步回到自家那间逼仄的小屋。
屋里已经开饭了,一张矮木桌摆在屋中央,上面摆著一条醃鱼、一碟咸菜、
一碟炒萝卜,还有一锅冒著热气的粗粮粥,这就是一家四口的晚餐。
“快吃吧。”娘把一碗稠乎乎的粥推到她面前,又往她碗里夹了几筷子咸鱼“上班累了一天,多吃点。”
“娘,给我也来两勺粥!”大哥廖根生捧著碗,急吼吼地喊。
他刚跑人力车回来,满头大汗,手里还攥著块擦汗的脏布。
“就知道吃!”娘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往他碗里舀来些粥,“赚得还没你妹妹多,吃起来倒比谁都凶。”
“娘,我这不是刚上手嘛。”廖根生扒著粥,含糊不清地说,“等过几个月熟了,保证每月能带七八块回来!”
“哼,就等著你这句话。”老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黑的儿子,又把目光转向灯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灯儿,往后你每月的工钱,自己只能留一块。”
灯儿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抬起头,语气柔中带刚:“爹,这钱我留著有用“”
“有什么用还不是想给那牛大胆攒著”老爹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是我说他,区区二十块,攒了一年多才够,你嫁过去还不是得跟著受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如把钱拿出来,先给你哥娶媳妇。”
娘也在一旁帮腔:“你哥看上的那姑娘,也是个懂规矩的,就是————就是非要有套房子才肯嫁过来。你爹在城外瞧上了套房子,还差点钱。”
灯儿心里一软,问道:“还差多少”
“出了城门走半里地,也算挨著城墙根,青砖小院,五间房,要一百二十块。”老爹嘆了口气,看著儿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你,娶了个什么玩意儿,非得买什么房子这大杂院住著不好吗邻里亲近,晚上还有路灯,多方便!”
“那地段都快到工业区了!”灯儿也轻轻嘆了口气。
在古晋府,房子的价钱分得明明白白一东边靠码头,最是金贵;西边挨著新京,住著不少官员,算得上“贵”;北边是平原,多是农户,偏“贫”;南边靠近雨林,最是便宜,被人叫做“贱”地。
就算是南边,古晋府作为魏国数一数二的大城,郊区的房子也不便宜。
“大胆那里已经攒了二十块。”灯儿看著欲言又止的大哥,眉头紧锁的老爹,还有一脸惆悵的老娘,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我这里也存了三十块。到时候就说他给五十块聘礼,这钱全拿出来给大哥买房子。”
“那不是便宜牛家了”娘忍不住嘟囔。
她这女儿十七岁,之所以迟迟捨不得嫁,就是贪图她每月三块多的工钱一留一年就是三十多块,谁捨得放手
“娘,您说啥呢!”大哥这时候倒不好意思了,红著脸开口,“咱漳州汉子,谁家娶媳妇不是聘礼多少,陪嫁多少如今咱一分陪嫁没有,还好意思说便宜传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的!”
“罢了罢了。”老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嘆了口气,“中秋节之前,你就嫁过去吧。也算给老牛家多赚几个月的钱,弥补弥补咱们没陪嫁的事。”
灯儿这才露出了笑容,低头小口喝著粥,心里盘算著一等大哥成了家,她和大胆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唉!”娘这时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嘆道,“早知道女儿这么能挣钱,当初就该多生几个。”
“生了还不是没留住”老爹的声音沉了下去。
说是病死,其实谁不知道,那几个女娃都是生下来就被溺死了。
老娘的手僵在肚子上,也嘆了口气,眼里却没什么悔意。
没溺死那几个女儿,哪能生来这个儿子
窗外的月光透过木窗欞照进来,落在粗瓷碗上,泛著淡淡的光。
灯儿喝著粥,忽然觉得嘴里的咸鱼好像没那么咸了,粗粮粥也透著点甜日子虽然苦,但总在往好里走,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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