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是魏国官场新设的职位,专为取代旧时的师爷。
缘由有二:一是魏王明令禁止官员私聘师爷,说是“防朋比结党”;二是魏国就是移民国家,读书人本就稀缺,稍有墨水的大多已入仕途,即便想找师爷也无处可寻。
故而官场上便有了这安排,凡坐堂官、正印官,皆可选用秘书,人选只能从本县官吏中提拔,品级也有限制一比如正八品的乡长,秘书只能是正九品;县长的秘书,则须是正八品。
秘书,至少要比主官低两阶一品,只能低,不能高。
秘书只是差遣,本职多为县衙公务科副科长,一旦官员调任,秘书便需另换,这是铁规矩。
赵雨轩端著酒杯,略一思索,沉声道:“到时候再说吧,得看他能不能合用”
。
“你也知道,秘书非同寻常!”
“若他合您心意,您儘管差遣,千万別看下官的面子格外提拔。”章县丞连忙表態,末了又补充道,“下官还有个同科,如今在全功县任警察科长,为人踏实,您到任后,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这是明著送人手了。
赵雨轩心中瞭然,权力的核心在於用人,即便他这个县长走马上任,若用不上自己人,没有心腹可用。
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掌印的傀儡,被县丞等佐贰官架空,空有其名罢了。
为了不被架空,更快的掌控县衙,一开始有个能用的人自然最好。
“好!”赵雨轩郑重頷首,举起酒杯,“县丞的心意,我记下了。”
两人相视一笑,杯中酒一饮而尽,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局散后,赵雨轩乘马车归家,这已是他即將调任前,第三个举荐秘书的人了。
正八品的衔,相当於县衙各科科长,何等诱人
要知道,县长调任前,秘书往往会被下放到各乡或各科担任堂官,品阶先提上去,再获得美职,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捷径。
回到家中,客厅里一片热闹。
“你弟弟回来了!”赵母见他进门,满脸欢喜地迎上来,拉著他的胳膊就往屋里走,“去洋人那儿留学三年,人晒得跟黑炭似的,也瘦了好多,都快认不出了!”
赵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杯,眉头微蹙,语气里带著点不满:“一身洋人的打扮,头髮剪得短短的,还穿著那紧巴巴的衣裳,也不知学了些什么名堂!”
“哥!”这时,一个穿著黑色西装、戴著高顶礼帽的年轻男子从里屋走出来,身姿笔挺,倒有几分洋派的瀟洒,见了赵雨轩,竟微微躬身,用带著点生硬的语调道,“拜见赵县长!”
“你这皮猴子,倒真学了身洋派头!”赵雨轩见是弟弟赵雨桐,也忍不住笑了,虽满身酒气,却仍想再喝几杯庆祝,不过被赵雨桐按住了手腕:“哥,喝酒伤肝,我带了英国的红茶,泡给你尝尝。”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赵雨桐泡上红茶,聊起各自近况。
赵雨轩的经歷简单,无非是寒窗苦读、一朝中第、入仕为官,一步步將赵家门第往上提;而赵雨桐,则在伦敦留学三年,就读於剑桥大学法律系,系统学了英国的海洋法系。
一谈起这个,赵雨桐便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哥,你是没去过伦敦,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工业!烟囱林立,火车穿梭,机器日夜轰鸣,那才是强国的根基!”
“要完成工业,实现现代化,必须有现代法律做支撑,產权要清晰,契约要保障,只有这样,咱们魏国才能赶上英国,比肩欧洲列强!”
“法律这东西,不必拘泥於欧洲。”赵雨轩摇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各国自有体统。”
“咱们魏国的体统,是三纲五常,是儒家道德,学什么欧洲英国像什么话!”
“哥,你这就不懂了!”赵雨桐猛地站起身,语气激动地反驳,“那些陈旧的封建法律,早就跟不上时代了!”
“只有废掉它们,换成现代法律,保护私有財產,规范商业往来,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家富强,魏国才能成为真正的现代国家,跟欧洲列强平起平坐!”
他越说越兴奋,拿起桌上的茶壶比划著名:“你看咱们魏国的法律,多不人道!动不动就杀头,一点也不仁慈。”
“更关键的是,判案全凭官员一句话,没有律师,没有制衡,没有监督,这怎么行”
“制衡监督”赵雨轩皱眉,“那你说该如何”
“民主!”赵雨桐眼中闪著光,“议会,陪审团!由百姓选出德高望重的人当议员,制定法律,监督政府;案子由陪审团来判,官员说了不算!”
“议员们可以立法,可以收税,甚至能监督至高无上的王权”
“王在法下!”
听到这四个字,赵雨轩如遭雷击,浑身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猛地一拍桌子,茶水都溅了出来:“你瞎说什么!”
“什么王在法下魏王就是魏王,整个国家都是他一手打下的,法律本就是他所定,百姓所循,不然何以叫王法”
“你去伦敦学了些什么儘是些叛逆造反的胡话!”
他气得脸色发白,指著赵雨桐,半天说不出別的话来。
说著,赵雨轩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窗户,探头左右看了看,见院墙外无人靠近,这才鬆了口气。
他转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惊惧:“你要想去送死,我不拦著你!但你要是敢把这些话往外说,连累了咱们家,爹娘这些年辛辛苦苦,还没享几天福呢————”
赵雨桐被他吼得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再反驳。
“让你去留学,你学的这个玩意儿”赵雨轩气呼呼道。
“哥!”赵雨桐低声道:“英国就是因为民主的法律,才会成为世界第一强国的!”
“放屁!”赵雨轩拍打著桌子:“老子不知道民主,我只知道,我赵雨轩能够当官,你能够留学,爹娘都能享福,靠的全是魏王!”
“你的民主,你的法律,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