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呔!哪里来的贼!偷到老子头上来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庄稼汉拎著锄头从院子里衝出来,身后还跟著一条黑狗。
那狗叫得声嘶力竭,齜著一口白牙,凶神恶煞。
“跑!”
菜头一把拽起李白,连马都顾不上牵,撒腿就跑。
两人在泥泞的田埂上狂奔,鞋子跑掉了都来不及捡,赤著脚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溅了一身泥。
那黑狗追得极紧,几乎是咬著菜头的裤腿在跑。
“你……你不是说……你是剑客吗!”菜头边跑边骂,“拔剑啊!”
“拔什么剑!那是一条狗!”
李白跑得气喘吁吁,但脸上的笑容大得几乎要裂开:“我李白……一生……难道要跟一条狗……决斗”
“那你写诗……骂它啊!”
“它……它听不懂!”
两人跑出去二里地,黑狗终於放弃了追击,站在田埂上冲他们叫了几声,摇著尾巴回去了。
李白和菜头瘫倒在一片草地上,浑身是泥,头髮散乱,鞋丟了一只,衣襟里还残留著几颗压扁的杏。
他们看著彼此狼狈的样子,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人生本应如此,人生本该如此,人生本能如此!!
笑声渐渐歇了。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壮烈的红色,像是谁在天幕上泼了一整缸的硃砂。
草地上的水珠映著霞光,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李白躺在草地上,一只胳膊枕在脑后,嘴里叼著一根草茎,望著那片红霞发呆。
菜头坐在旁边,把仅剩的几颗完好的杏挑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李白衣襟上。
“述真。”
“嗯。”
“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不適合做官”
菜头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
“我问过自己很多次。”李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第一次入长安,我年少气盛,以为凭著一肚子文章一腔热血,就能在这座城里闯出名堂。结果呢被那些世家子弟排挤,连个像样的官位都没捞著,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次入长安,是贺知章老先生举荐的我。天子降輦相迎,御手调羹,那阵仗,嘖嘖……我当时真以为,我的时候到了。”
“我可以做张良、做诸葛、做谢安,辅佐天子,济苍生、安社稷。”
他顿了顿,草茎在齿间微微颤动。
“可后来我才明白,天子要的不是张良,是弄臣。”
“他喜欢我的诗,喜欢我的才气,喜欢我在宴席上给他写那些花团锦簇的应制诗。”
“可他不要我的策论,不听我的諫言,不需要我济什么苍生、安什么社稷。”
他猛地坐起来,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知道那天我在花萼楼写《行路难》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李太白这一辈子,到底走了多少条路,又到底哪条路是走通了的学剑,没有用;学道,没有用;干謁权贵,没有用;做了天子近臣,还是没有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迴荡,惊起了远处树林里的一群归鸟。
菜头沉默地听著,一言不发。
“我有时候真想不明白……”
李白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写的诗,天下人都说好。”
“可为什么,偏偏天子觉得不够好我献的策,句句都是为社稷著想。”
“可为什么,偏偏朝堂上没有人愿意听我李太白……我到底差在哪儿”
他转过头,看著菜头,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困惑和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