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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將近酒》(二合一)(2 / 2)

“现在。”

李白从袖中摸出一支笔,不知什么时候备好的,又撕下一片衣襟內衬的白布,铺在石头上。

“你送我千里,我没什么能谢你的。这首诗……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提笔蘸墨,手还在微微颤抖,但落笔时却稳得出奇。

暮色中,李白就著最后的天光,在那片白布上一笔一画地写道:

【天门关外送行舟,山水迢迢万里秋。】

【我有一言君记取,人间最重是蔡公。】

写完之后,他看著最后那句人间最重是蔡公,忽然又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句子太俗了,不像诗。”

菜头把那片白布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俗什么俗”她的声音有些发哽,“这是我这一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李白看著她把布收好,沉默了片刻,又说:“我再给你写一首正式的。”

他重新铺了一片白布,略一沉吟,笔走龙蛇:

【天门山下送君归,千里相隨不忍违。】

【此去江湖多寂寥,唯君知我鬢先稀。】

【长歌一曲山河动,浊酒三杯世事非。】

【莫问何时重聚首,人间处处有清辉。】

“这一首好。”菜头点头,把第二首诗也收了,“第一首我自己留著,不给人看。”

“为什么”

“那句『人间最重是蔡公』太丟人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我逼你写的。”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笑声在山崖上迴荡,惊起了松枝上的几只寒鸦。乌鸦呱呱叫著飞远了,融入沉沉的暮色之中。

第二天清晨,两人在天门关前的岔路口站定。

东去的路和南下的路在这里分岔,像一个大写的人字,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走向不同的方向。

晨雾很浓,对面的山峦若隱若现。

李白牵著那匹瘦马,菜头背著他的包袱,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谁也没有先开口。

“就到这里吧。”最后还是李白先说了。

“嗯。”菜头点头,“就到这里。”

“回去好好过日子,別再到处乱跑了。”

“你也是。別再喝那么多酒了。”

“不喝酒”李白笑了笑,“那我还能做什么”

菜头沉默了。

忽然,他上前一步,狠狠地抱了李白一下。

那拥抱很用力,用力到李白的肋骨都有些疼。

然后她鬆开手,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述真!”李白在身后喊了一声。

菜头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保重!”

菜头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越来越快,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李白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变淡、变模糊,最终完全消失在雾气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转过身,牵著马踏上了东去的路。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岔路口空空荡荡,只有晨雾在缓缓流动,仿佛刚才那个拥抱、那声保重、那个消失在雾中的背影,都是一场梦。

李白回过头,不再看了。

他牵著瘦马,一个人走在东去的官道上。走了很远很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地唱了起来: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歌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飘荡,没有琵琶伴奏,没有宾客喝彩,只有风声和马蹄声应和著。

唱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到连风都听不见了。

李白没有再回头。

相逢已是上上籤,何谈天长地久。

离別从来不只是离別。

它是理想主义的幻灭,是一个诗人在现实的铜墙铁壁上撞得头破血流之后,依然不肯倒下的倔强。

和李白一样的人有很多,他们大多都惊艷才绝,但就像是李白写给菜头的那首诗般——人间最重是蔡公,这是一句俗到极致的诗。

完全无法想像是出自诗仙李太白口中的。

可人的一辈子,不可能只有高光,更多的时候都是平庸的、迷茫的、失意的。

在那些惊天动地的诗篇之外,李白一定还写过很多这样朴素的话,只是没有被记录下来罢了。

诗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史书很大,装得下一个王朝的兴衰;史书很小,寥寥几笔便是一个天才波澜壮阔的一生。

或许那首《赠蔡公》里的千里相隨不忍违,才是一个诗人真正想说的话。

谢谢你,陪了我一千里。

一千里路,一个人。这一辈子,够了。

要怪就只能怪两人太熟了……

而李白的离开,就像是触发了某个神秘开关般,春去秋来,秋去春又来。

长安城依旧辉煌至极,万国来朝。

只是在那无尽的辉煌下,却有著一股摇摇欲坠的割裂感。

中央与地方割据的矛盾逐渐加深,愈发地不可调和了。

李白虽然离开了长安,可诗仙的名头不减反增,是一座横压在所有文人墨客头顶的大山。

而同样横空出世的,还有一位姓杜的男子。

一句: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被天下文人誉为千古绝句,自此打开名声。

他与李白在洛阳的相遇更是被称为史上最奇妙的一场会面。

李白在前,杜甫在后,两人合称为诗坛双子星。

但很快,这份脆弱的平衡就再次被李白打破。

天宝十一年。

一封密信从嵩山远道而来,寄到了菜头手里。

从密信表面浓厚的酒气来看,菜头哪怕不看,也知道是谁写的。

打开信封,一片柳叶从里滑落,不偏不倚恰恰落在了菜头掌心。——灞桥折柳,送別之礼。

这算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抽出信件,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行锋芒毕露的大字:

《將进酒!》

诗名右下角,还有著一行小字——

太白寄,蔡公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