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动作僵硬地俯下身,将地上的那道折子与信封一并拾起。
他飞快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只匆匆一瞥,便脸色骤变,喃喃道:“这是……”
去年腊月,蒋骧奉皇命押解军粮远赴西北,这封信乃是元月上旬辅国公在他西行路上寄给他的密函。
在信中,辅国公竟明令蒋骧,设法在途中耽搁半月之久,再将军粮送至靖西城。
只是半个月,却足以影响西北战局。
彼时西北军粮草匮竭,士卒已至剜草根、啃树皮勉强果腹的境地,而西戎五万先锋铁骑已兵临百里之外,直逼靖西城。
为免全军困守城中,沦为瓮中之鳖,燕国公世子谢琅亲率两万轻骑,自后方奇袭西戎大营。
按阵前定计,监军太监魏保本应率援军驰援,从侧翼夹击西戎大军,谁料魏保因为谢琅曾得罪其义父魏憬,为报私仇竟按兵不动,以致谢琅孤军苦战、身陷重围。
这一战不仅谢琅身遭重创,断了一臂,西北军更是折损惨重。
所幸谢琅战前早有筹谋,已遣亲信快马奔赴奉先城向厉大将军求援,厉大将军得报后日夜兼程率大军驰援,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与西北军合力击溃了西戎大军,堪堪守住了靖西城。
却终究不能挽回谢琅的一条胳膊。
也正因为如此,辅国公与蒋家人一直怀疑是谢珩刺杀了蒋骧与魏憬。
“父皇,”大皇子艰难地从这封信中抬起头,“这封信是从哪里搜来的?”
“蒋骧书房的暗格里。”皇帝龙颜沉凝如铁,冷声道,“贻误军机,论律当斩,此乃不赦之死罪!”
大皇子将折子与信纸攥得死紧,讷讷辩解:“父皇,许是有人伪造了大舅父的笔迹,蓄意陷害。”
说话时,他朝谢珩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就差明说定是谢家伪造了这封密函。
皇帝定定望着额角微肿、形貌狼狈的大皇子,眼底难掩失望之色,右拳在御案上叩了叩,沉声道:“萧聿桓,你再把手里的折子看仔细了。”
“……”大皇子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看那道折子,忙急急展阅,一目十行扫过,脸色愈来愈难看。
这道折子是大理寺卿的上奏,内里明明白白写着:大理寺提审了蒋骧的亲信朱迅,据其供词,蒋骧于元月十六日收到辅国公密函后,便令送粮队在雍州安定郡临泾县的官驿滞留了整整半月。
所言句句可查,官驿驿卒皆能作证。
皇帝又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大皇子支支吾吾,半晌才挤出一句:“父皇,儿臣相信这并非大舅父的原意……”
“这话你自己信吗?”皇帝的语气又沉了三分,目光锐利地盯着大皇子,“聿桓,你要想清楚,你不仅是辅国公的外甥,更是我大景的皇子,当以国事、以江山为重,岂可因外戚私情,罔顾西北数万将士的浴血牺牲!”
“朝堂之上,无舅甥之私,只有国法社稷;皇子立身,首重公私分明、明辨是非。”
“朕说的这些,你都明白吗?”
皇帝这番话掷地有声,恩威并重,最后一句话更是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大皇子僵立在原地,心头似乎有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带着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