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金鳞鲤鱼,什么银光刀鱼鲞,成串挂著!
还有湖虾米干,银鱼干,细如发丝,雪白透亮!
另一边,则是梁山泊特有的出产!
坚韧的蒲草编织成的席子、斗笠、蒲包!
细长的芦苇杆编成的精巧篮子、笼子,手艺精巧!
还带著水珠的鲜嫩莲藕,粗壮白净,乌黑发亮的菱角,堆得像小山!
更勾人馋虫的,是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千百种食物香气交织成的网!
「滴酥鲍螺!新出炉的滴酥鲍螺!蜜糖浇透,酥脆掉渣!」
「水晶皂儿!冰雪凉透的绿豆凉粉!冬日里来一口爽透心凉」
「旋炙猪皮肉!刚烤的!油滋滋香喷喷!」
「麻腐鸡皮!爽滑鲜香!」
「辣脚子姜豉!下酒最妙!」
「冰雪冷元子!新雪偎的冰镇小汤圆!甜丝丝!」
「鹌鹑骨饳儿!热乎的肉馅小馄饨!」
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著油脂煎炸的滋滋声、锅铲碰撞的叮当声、食客满足的吸溜声。
赵福金何曾在深宫里见过这等阵仗?
一双美目简直不够用了!
这边看看卖艺的吞剑吐火,那边瞧瞧耍猴的翻跟头,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响,鼻子里塞满了各色香气,只觉得一颗心都要欢喜得跳出来!
小手儿牢牢的握住大官人的大手晃个不停!
「呀!好人!那个!那个圆圆的、亮晶晶的是什么?」
她指著卖水晶皂儿的摊子,吞著口水:「这叫水晶皂儿,冰冰凉凉的,来一碗?」大官人笑著问。
「要!要!要!」她忙不迭点头。
大官人付了钱,摊主麻利地切下一块颤巍巍、半透明的凉粉,浇上姜醋汁、撒上葱花芝麻。
赵福金接过来,学著旁边人的样子,也不用筷子,就著碗边吸溜了一口,冰凉酸爽的滋味直冲脑门,激得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唔!好吃!」
说著这一口还未曾吞下去,朝著大官人露出绚烂的笑脸:「你真好!」
一碗下肚,她又盯上了旁边旋炙猪皮肉的摊子。
看著那铁板上滋滋冒油、焦香四溢的烤猪皮和薄肉片,馋得直咽口水。
大官人只得又买了一份。
赵福金也不顾烫,拈起一片烤得焦脆的猪皮,「咔嚓」一声咬下去,油脂的香气瞬间在口中爆开,烫得她直哈气,却笑得眉眼弯弯:「香!真香!宫里可没这个!」
又尝了麻腐鸡皮,还硬要买了一大包蜜煎雕花,边走边拈著吃,像只快活的小松鼠。
大官人牵著她,在人潮中缓缓穿行。
赵福金一手紧紧抓著他的大手,一手拿著各种吃食,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眼睛还不停地东张西望,看到新奇玩意儿就兴奋地指指点点。
她那发自内心的、毫无遮掩的快乐,把那身刁蛮衬托得鲜活灵动。
赵福金只觉得两只眼睛、两个耳朵、一个鼻子,连同那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都不够使唤了!
这活色生香、喧腾鼎沸的大野泽神庙会,哪里是她那琼楼玉宇、规矩森严的深宫能比的?
广场上。
这边几个老汉拉著曲儿,那边一个小个儿翻著跟头,又有打扮古怪的吐火,又有几个赤膊的精壮汉子,胸口拍得震天响「嘿哟嘿哟」地表演叠罗汉,最顶上那个竟还能金鸡独立!
看得赵福金小嘴微张,忘了呼吸,手里刚咬了一口的旋炙猪皮肉都忘了嚼。
「好!好!好!」她跟著人群拼命拍手,脸蛋激动得通红,全无半分帝姬仪态,倒像个看傻了眼的乡下小丫头。
「本...姑娘赏你们!」赵福金从怀里掏出大堆散银就这么抛了出去了。毫不吝啬!
银雨纷飞,叮叮当当地砸在冻硬的土地上,蹦跳著滚向四方!
大官人眼瞅著那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般撒出去,嘴角狠狠一抽,眼皮子都跳了三跳!
他素来自诩出手阔绰,此刻却也不由得在心底倒吸一口凉气,论败家,自己和这刁蛮帝姬还差著道行!!
那些原本只盼著几个铜板糊口的艺人,哪见过这等豪奢阵仗?
先是一愣神,仿佛被那银光晃花了眼。待看清地上滚动的、跳跃的、闪著光的真真儿是白花花的银子,不是做梦,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我的亲娘祖宗!」「银子!是真银子啊!」「谢姑娘大恩!谢姑娘大赏!」「姑娘菩萨心肠!长命百岁!」
惊呼声、狂喜的嚎叫声、语无伦次的感谢声响成一片!
艺人们手忙脚乱地乱摸乱抓,你争我抢地去拾捡那些散落的碎银,到手后纷纷对著赵福金的方向砰砰磕头。
赵福金兴奋得小脸通红,两只眼睛亮得如同星辰!
她拍著小手,几乎要跳起来,比那些捡到银子的艺人还要激动百倍!
□中还不住地对大官人雀跃道:「快看!快看呀!他们多欢喜!多欢喜呀!真好!!真好!!」
这边欢喜劲头还未过去,转而又发现了新鲜东西!
「快看那个!」她忽地拽住大官人的胳膊,指著不远处一个卖蛔蛔笼子和蛐蚰罐的小摊,眼睛亮得惊人,「那些小笼子好精巧!里面关的是什么?会叫吗?」她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拖著大官人就往那边挤。
大官人被她这不管不顾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护著她,免得被人群冲撞。
看著她对几文钱一个的草编笼子爱不释手,对罐子里黑默默的蛐蛐又好奇又有点害怕的模样,心底那点被强拉出来的无奈早化作了一丝宠溺。
赵福金左手举著啃了一半的糖葫芦,亮晶晶的糖渣沾在唇角,右手紧紧攥著大官人的大手,手心因为兴奋而汗津津的。
她叽叽喳喳,像只快活的雀儿,看到什么都想凑上去瞧个究竟,全然不顾周围人投来的打量目光。
好在这腊月和元宵,女儿们不管穷或富都纷纷上街,她又穿著小厮衣服,这世道多的是男人养小生,如此组合看起来倒也不奇怪!
「慢些,慢些!」大官人见她只顾往前冲,差点撞翻一个卖泥娃娃的摊子,忙用力将她往身边一带。
赵福金猝不及防,「啊呀」一声轻呼,整个人便软软地撞进了他怀里,糖葫芦差点戳到他脸上。
赵福金被他搂著,将手里那串沾了她口水的糖葫芦,讨好似的递到大官人嘴边,「你————你也尝尝?甜得很!」
大官人瞧著她这副又羞又怯却暗藏亲昵的小模样,毫不客气地咬下最顶上那颗最大最红的山楂,目光却灼灼地锁在她水润的唇瓣上,意有所指地低笑道:「嗯,是甜————不过,比起你这张小嘴儿,怕是还差了几分味道————」
「呀!你——你浑说什么!」赵福金臊得耳根子都红了,又羞又恼地跺脚,作势要捶他,那粉拳落在他胸口,却轻飘飘的没半分力道,倒像是撒娇。
她挣脱他的怀抱,嗔怪地瞪他一眼,扭身就往前面卖花灯的摊子跑去,那纤细的背影带著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却又透著藏不住的欢喜。
「哎哟!还会害羞,那晚怎么不害羞!」大官人一愣:「是那晚高烧烧糊涂,把脑子都烧没了?还是现在脑子重新又回来了?」
正说笑间,前方人潮忽地炸开了锅!
惊呼声、叫骂声、器物碰撞声乱糟糟响成一片,原本摩肩接踵的人群,如同被劈开浪头,呼啦啦向两边倒卷,硬生生在最热闹处空出一片狼藉的场子!
场子中央,两拨人正撕掳得难解难分!
一边是几个秃头锃亮的和尚,僧衣凌乱,气喘如牛。
为首一个秃脑门上油光锃亮,正死死揪住一个道士的领口,口中唾沫横飞地怒骂:「好个牛鼻子!欺人太甚!这香炉位置乃我佛门先占,尔等妖道,安敢强夺?」
另一边则是一群发髻歪斜的道士,道袍沾灰,面红耳赤。被揪住的道士梗著脖子,毫不示弱地回呛:「呸!秃驴放屁!这大野泽神庙,历来是道门主持!今日法会,正该我道门居中!尔等释教外道,才是鸠占鹊巢!滚开!官家早有圣旨,这普天之下的法会都是我道门主持!」
双方骂了几声,纷纷不耐烦,早已失了方外人的体统,拳脚相加,揪头发,拽衣领,打得是尘土飞扬!
供果被踢得满地乱滚,香烛踩得稀烂,签筒、拂尘、木鱼、经卷更是满天乱飞!
一个小沙弥被推搡得跌倒在地,哇哇大哭。
一个年轻道士的道冠被打落,披头散发,兀自挥舞著半截拂尘柄,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咒语还是骂娘。
香灰弥漫,呛得人直咳嗽,场面混乱不堪入目!
这个时候人群中又跑出个莽金刚也似的胖大和尚!
身量如铁塔矗立,面圆耳阔!
一部钢针也似的络腮短髯戟张如猬,浓眉倒竖若焰,豹眼圆睁似铃,筋肉虬结的身躯裹在一领僧人袄子里,颈项间那串铁铸的骷髅念珠,更衬得他凶煞逼人!
只见那魁梧和尚,当真如怒目金刚下凡!
看著场面心头火起,钵孟大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爆喝一声:「好一群狗道士!讨打!」
话音未落,那醋钵儿也似的铁拳,挟著风雷之势,「砰」地一声便结结实实砸在那道士面门上!
这一拳好生凶狠!
直打得那道士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身子便如断了线的破风筝,轻飘飘地离地飞起!
左一拳,捣在一个瘦高道士的软肋,那道士原地起飞。
右一脚,正踹中一个矮胖道士的心窝,那道士倒飞翻滚。
真个是:拳拳到肉,脚脚生风!
只三拳两脚,打得一群道士蚱蜢一般漫天乱飞,半天落不下来!
真真如天女散花一般!
「反了!反了天了!秃驴行凶!」剩余几个道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再不敢上前,只敢跳著脚远远叫骂。
恰在此时!
人群外忽地传来一声清越的道号清晰地穿透了震天的喧嚣与哀嚎:「无量天尊!」
这声音如同醍醐灌顶,瞬间让混乱嘈杂的场子为之一静!
连那凶神恶煞的魁梧和尚,也不由得停下手,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一位道长,飘然而至。
此人身穿一领半旧青布道袍,外罩紫绶云纹鹤,头戴九梁道冠,三绺长髯飘洒胸前,面容清古,眼神深邃!
步履间气定神闲,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无形的清气,任周遭尘土血腥弥漫,竟片点不沾其身!
正是入云龙公孙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