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穗理掀开日记本，掠过扉页，掀到昨天看到的第三页。
然后拿出一个小手电筒照亮。
「八月七日，晴转阴。」
「上午热得要死，下午清清凉凉，正好去挖花生。老婆子出去玩牌了，我只能带着小东西一起去田里。」
「话说，这小东西还挺听话，给她几颗花生，她能坐车上玩一个小时，反正也剥不出来花生米，就是舔花生皮玩，就是要注意不能给她叶子，不然她真的会啃。」
「真是的，我怎么摊上个食草系外孙女，跟我这个大块朵硕的食肉系完全不同啊！」
看到这里，伊藤信瞥了一眼非常认真的千穗理，想到刚才舔自己手掌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讲，其实她是食肉动物。
「这破天真热，老婆子一心玩牌，世风日下，当年她追求我那股勤奋劲呢？她当警察的英姿飒爽呢？全没啦！唉！」
「从下午挖到天黑，胳膊腰腿酸的不行，累得要死，而那小东西坐在三轮车上，渴了喝饿了吃，剥花生能剥出八百种方式，但就是搞不出花生米，她还玩得不亦乐乎！」
「不行，我得去逗逗她，不然心里不解气！最好逗哭了才好，嘎嘎嘎！」
「然后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老爷子，您打破了第三面墙，我承认被您吸引住了。
伊藤信继续往下看。
「小东西竟然站起来了！这个只会爬的小东西，竟然站在三轮车上，啃花生皮！」
「我的外孙女挺了不起嘛！竟然能一个人站起来！我高兴得带着她回家，跟老婆子说，‘千穗理刚才站起来了！’，老婆子一脸不信。诶呦诶，可把我气得哦，我直接把小东西抱到床上，指着她说‘给我站’，这小东西歪着头看我，我又说了一遍‘给我站’，给了她一颗花生，她才磨磨蹭蹭、滚来滚去、又是后仰又是前爬的，磨磨蹭蹭站起来。」
「老婆子当时那惊讶的表情，我能记一辈子，太爽啦！」
“你外公真的是很严肃的人？看这诙谐的文风，不像啊。”伊藤信脸色怪异的说。
“外公很严肃，很少对我笑。”
“嗯……闷骚的老爷子？”
“‘闷骚’什么意思？”千穗理歪着头，短发落到耳下，在她青丝的之间，隐约能看到一轮洁净的圆月。
“就是外表看起来一本正经的人，其实内心很狂热。”伊藤信下意识伸出手，但之后才想起来，这不是小学妹，这是千穗理。
千穗理向前探头，将额头抵在大手掌心。
“米仓同学经常让你摸头，你会感到很舒服吗？”
“不，我其实没感觉，但她很乐意。”伊藤信把手收了回来，“一个人做事要先以自己主观意愿为导向，强迫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是很痛苦的。米仓同学很喜欢被我摸头，我也经常用这种方式奖励、安慰她。”
“小孩子做想做的事，大人做该做的事。”
“继续往下看吧。”
“嗯。”
翻开下一页，伊藤信、千穗理集中注意力，在他们耳中嘈杂的声音同时消失，万籁俱寂。
「十二月三十一日，小雪。」
「今天是新年前一天，村子里很热闹，我带着千穗理和老婆子去镇上的神社祈福，她说：爸爸妈妈在哪？」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想了很久都没办法说，只好用‘你有爸妈，他们很快来接你’这种我最讨厌的方式回答。」
「晚上，等千穗理睡着了，时隔一年，我拨通了千穗理父亲的电话。」
「我跟他说了千穗理的疑问，他沉默了一盏茶时间，说‘东京政坛还未平稳，很危险’。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多抚养千穗理一段时间，可是一年过去了，这个来的时候只会爬的孩子，现在已经会说话了，她还要等多久才能见到父亲。」
「到最后，她父亲也没说什么时候能接回千穗理。我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搂着千穗理睡觉的老婆子，继续伏案写日记。」
「养吧养吧，还能不养不成？这可是我最心爱的女儿节子的孩子。千穗理和节子长得真像，养着她，总让我想起节子小时候。我想，老婆子对千穗理那么好，一定也是想到了我们遭受敌对势力谋杀的女儿了吧。」
「可怜的千穗理，一出生，就没了妈妈，现在你爸爸也不养你，唉……」
砰！
日记本合上。
千穗理将日记本搂在胸口，遥望山下安静的村庄。她的呼吸有几秒紊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心里闷闷的。”良久，她说。
“伤心？”
“我不知道。”千穗理朝他坐近了一些，似乎这样能在稍微有些凉的夜晚里，感受到一点点温暖，“今年我才去东京生活，之前一直和外公外婆在乡下，我不喜欢东京。”
所以他们一养就养了十几年。
伊藤信总算明白为什么千穗理一回到星野村，身上突然充满活力。
比起高楼耸立的大城市，这个晚上可以看见星空的乡下村落，才是她的家。
“还继续看吗？”他问。
“不看了，有些困……”
“困的话就回去……”
伊藤信话没说完，便感受到肩膀被轻轻压住了。
侧头一看，少女已经睡熟，倚着他的肩膀，在璀璨的星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