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草地上，他很敏感。
“这么热的天，你凑这么近做什么？”
“想和你近一些。”
“很热。”
“我不热。”
“我热，所以你远一点。”
“远了你就看不到日记了。赶紧看日记吧。”
千穗理两句话终结话题。
伊藤信怀疑她刻意转移话题，可惜没有证据。
而千穗理已经将日记翻到下一页。
「四月十日，晴。」
「今天小东西正式成为国中生，进入玫瑰色的青春，写日记纪念一下。」
「啊~犹记得当年，我加入国中棒球部，每到放学，就有不女生来看我训练，到了第二天早上，鞋柜里就会有一两封情书，真是难忘的回忆~」
「小东西上学，老婆子和街坊聊天，我一个人实在无聊，就在山顶开剑道班，随便找点乐子。经朋友宣传，来剑道班的人不少，但大多是玩玩的兴质，当然其中也有几个身体素质不错的好苗子。」
「第一次教别人学剑道，有些不习惯，学生犯蠢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大吼，久而久之，愿意来的学生越来越少，就当我结束剑道班的时候，小东西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在茶园山顶，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跟我说要学剑道。」
「我笑了，剑道不是谁都能学的。没有歧视的意思，在体能方面，大部分女生就是比男生稍逊一筹。我跟小东西说了这些，她还是要坚持学剑道，唉，能咋办呢，教呗，让她尝尝苦，就知道这东西不是谁都能学的，自己就放弃了。」
这一页日记看完。
“所以，从那开始，你一直练习了三年剑道？”伊藤信问。
“嗯。”千穗理点头，抬手虚握，似乎想抓住天上的星星，“外公教我，我就学了。外公说我的剑，徒有其型，而无其神，必须知道拿起剑的意义，才能挥出最强的一剑。”
“有点玄学。”伊藤信选择尊重，“那你现在知道拿剑的意义了吗？”
“不知道。”千穗理摇头。
这次由伊藤信翻开日记下一页。
「十月十八日，阴。」
「可算从医院出来了，在那住着浑身难受，做什么事都不自在，不如家里好。」
「下次千万要注意，不能耍帅骑自行车飙车——从车座上飞出去，撞到电线杆上，真的很丢人。我一把岁数，这一摔，差点没缓过来。」
「不过，医生有句话让我很在意——这孩子是你的家人吗？看到你受伤，连句担心的话都不说，有点冷血。」
「好在这医生有点良心，在小东西不在的时候，才和我说这些话。第二天我再没见过这个医生，因为我和院长聊天的时候，随口说这医生有点多嘴，第二天医生就被辞退了。」
「当时我还是对医生说的话念念不忘，小东西……确实有些情感淡漠，和她在一起，犹如旁边待了个机器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医生纯粹胡说！小东西看我行动不便，主动背着我到处跑，这叫情感淡漠？放屁！」
「来自三年后的补充——小东西背了我三年，整整三年，谁知道那一摔落下病根，身体一动，腰就疼得要死，我成了废人。」
看到这里，伊藤信有些惊奇。
他知道近卫外公腿脚不便，也知道千穗理背着外公上山下山的事，没想到千穗理坚持了三年。
一时的坚持容易，长久的坚持才最为难得。
“方便问吗？你外公去世的原因。”
“心脏病。”千穗理合上日记本，“那天我去上学，外婆去茶园除草，外公一个人在家，我们回去的时候，外公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已经来不及了……”
“突发心脏病？”
“不，是有征兆的。”千穗理扭头看着他，平淡的眸子微微颤抖，“外公早上说胸闷，吃早饭的时候出去进来，坐不住……”
“为什么不提前去检查？”
“外婆在厨房盛饭，只有我看到外公不安的样子，外公说没事，医院的检查太受罪，不想去。外公还夸我很细心，如果当时我坚持……”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对吗？”
“嗯……”
遗憾最让人难忘，也最让人悔恨。
这悔恨，远比刀插进心脏、子弹穿过头颅更加难受，每每想起，都难以释怀。
两人相视无言，一同抬头看星星。
没多久，千穗理睡着了。
伊藤信抱着她回家。
回到砖瓦房时还不算晚，近卫外婆、高木老师、米仓早苗谁都没睡，等两人回来。
米仓早苗看到他进门，当即想要大喊，可看到他怀里的千穗理，硬生生咽下想说的话。
近卫外婆为千穗理铺好被褥，伊藤信将她轻轻放在榻榻米上。
伊藤信问：“您认为千穗理没有感情吗？”
“当然不会这么想。”近卫外婆脱掉鞋上床，轻轻抚摸少女的头，“你觉得千穗理为什么总是很累？”
“……”
“因为她的感性河流，无时无刻不在翻涌着，消耗她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