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信感到不妙。
本来今天只想让小百合阿姨了解浅野瞳，怎么扯出来了陈年旧事。
“坐累了，走吧。”浅野瞳从木椅上下来，伸了下胳膊，拍拍屁股上的土。
“去哪？”
“墓地。”浅野瞳平静地说，“我的妹妹，梨香的墓地。很久没聊过这位我只从照片上看到过的妹妹了，突然想去墓地看望她一下。”
人麻了。
继母这边的事情还没解决，继妹又东窗事发。
伊藤信最初还以为今天只是来一场计中计，没想到结果发展成这样。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两人打了辆出租车，朝目黑区的公墓出发。
到了公墓。
现在是新年初始，来扫墓的人不少，一路上看到不少穿着黑色西服的人。
“成为妈妈的养女之后，除了第一年，妈妈带我来过一次，让我知道‘妹妹’在这里，后来就再没带我来过了。当然，我自己想来，妈妈也不会阻止我。”
“谈及死亡，人们都会非常避讳，你好像看得很开？”
“死有什么可怕的？相比于永恒沉眠，我感觉生不如死，更可怕。”
“……”
“别露出担心的眼神啊，我很不适应。”
“逞强？”
“不是，我说的真心话。”浅野瞳手里捧着一簇白菊花，轻车熟路绕过一个个墓碑，“之前的我一无所有，承受恶意，所以想死，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爱我的人，有了我爱的人，有了温暖的家，我感觉活着很幸福。”
她觑了一眼伊藤信，说道：“我爱的人是妈妈。”
“特意解释，掩饰味很浓。”
“切。”
两人穿过墓碑群，往里面走去。
这里的墓碑是按时间排序的。
小百合的亲生女儿梨香，已经离开人世很多年。
浅野瞳指着一个方向：“就在那边，快到了。”
“你来过很多次？”
“半年来一次吧。成为妈妈的养女之后，我总感觉夺走了梨香的母爱，所以一有时间，我都回来看一看，和梨香说说话。”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面。”伊藤信这时才明白，昨天她说的“你真的看懂了我吗”是什么意思。
“哼哼，”浅野瞳骄傲地扬起小下巴，“名为浅野瞳的美丽少女，可是一个宝藏，你就好好挖掘吧。”
“好。”
“你竟然答应了？”
“我为什么不能答应？”伊藤信反问。
“你你，我……”浅野瞳红了脸，结结巴巴半天，索性一扭头说，“但愿你能挖掘出‘浅野瞳’的所有。”
她加快脚步，心里诞生一股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另她不敢和伊藤信眼神对视的奇怪情感。
奇怪，明明是冬天，却一点也不感觉冷。
胸口仿佛有一处泉眼，源源不断往外涌出温暖的泉水，滋润她的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烫得要死，跟烧起来一样。
可是，下一秒，接下来的一幕，让她犹如在头顶浇了一桶冰水，手脚冰凉。
后来追上的伊藤信，也看到了一座墓碑前，跪坐的背影。
“小百合阿姨？”
“妈妈？”
两人对视一眼。
伊藤信看到了她眼底的惊慌失措。
浅野瞳搂紧怀里的白菊花：“在妈妈心里，还是梨香最重要。”
大喜之后大悲，莫过于此。
没有期待就没有伤害也是这个道理。
伊藤信注意到她身体不自觉的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在地。
他赶紧扶住她。
“喂，未来的超级偶像，就因为看到养母祭拜‘妹妹’，无法接受现实，崩溃了？”
“才没有！”浅野瞳下意识回头瞪他一眼。
伊藤信看到她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肿了。
“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脆弱的你。”伊藤信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
浅野瞳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仰头看着他。
全身被一股炽烈的气息充斥，扫走了冬日的严寒。
伊藤信忍不住低头说：“我主动抱你一次，这么让你惊讶？”
“嗯……”浅野瞳点头。
“受到打击了。”
“谢谢。”
“别谢我，我还是那句话，你不会看到小百合阿姨祭拜梨香，就接受不了现实吧？”
“‘未来的超级偶像大人’前缀呢？”
“斟词酌句没必要吧？”伊藤信抬头，看向继母的背影，“偏见、误会是矛盾的根源。”
“我想去听妈妈在说什么话。”
“偷听。”
“嗯。”
“你们母女俩真是一个眸子刻出来的。”
伊藤信全然忘了，让小百合偷听的主意，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他松开浅野瞳。
她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揪住他的袖口一起走。
“我怕。”
“你……”伊藤信想反驳，但看到她湿润的眸子，嘴巴不听使唤地说，“放心，我永远在你身后。”
他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说这么肉麻的话做什么？
这可是妹妹！
浅野瞳听不到他内心的天使与恶魔之争，她微微低下头，嘴角上扬。
“谢谢。有你在，真好。”
“……”
伊藤信张了张口，感觉自己不太对劲。
当脆弱的浅野瞳说出依赖他的话的时候，他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奇怪的感觉。
——想站在这个内心住没长大的女孩前面，当她一辈子遮雨的伞。
随后就把这个荒唐的想法抛到脑后。
——浅野瞳不需要他保护，她一直都很坚强，哪怕一时被打倒，也会再次爬起来。
看来昨晚熬得太晚，弄得脑袋不清醒了。
伊藤信心中警醒自己，以后尽量不要熬夜，不然胡思乱想就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