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不对?”
“丹炉的位置”
“不不不,这个要求是外科十三方考的”
这简陋的土房内,被布置的象是一个古朴而又破旧的道观。
穿着道袍的中年人来回踱步,在他的大书架上翻来复去的找书。
《周易参同契》《丹房奥论》《金丹大成集》《抱朴子》《金华玉液大丹》
江思环视了一圈后,终于确认。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他小时候的家里。
沉迷于炼丹的父亲,还有他那个宝贝丹炉。
谁敢碰他的丹炉,他就敢和谁玩命。
还记得小时候,不小心在他炼丹的时候摔倒,下意识的抓了一下丹炉。
就被扇了一巴掌。
“儿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时候,这个男人抱着他的时候,最常问他的一句话便是这句。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位道士!等我成仙了,咱们家,鸡犬升天!”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固定工作,也没有稳定的收入。
只是打点零工,赚到钱了,便买些原料,回来炼丹。
如此往复,二十馀年。
“一两水银,一两微去水分的白矾,一两焙去水分的火硝,一两焙干的食盐,还有朱砂五钱,皂矾一两,没问题,全都没问题”
已经许久未曾见过的,抓耳挠腮的父亲,让江思觉得有点无趣。
外道。
他低头看了看路上捡回来的猫儿。
颤巍巍的,能感受到心跳并不快,已经濒死。
于是他把猫放在了被子里一一家里有一个床,床上很简单,只有一个被褥。
屋里倒是不用取暖,父亲一直炼丹,丹炉高温,除了飘出来的烟雾有些问题,或许有毒以外。基本上并不至于待不下去。
这次出炉的,又是一堆漆黑的垃圾。
“细沙打湿微火烤胎,一炷香尽,文火升炼,二柱香尽,武火升炼,三炷香离火待冷保持水分,避免石膏干裂走丹丹药为白色则火候不够,黑色或紫色则火候过旺,下品不能入药黄白色为上品…”
江长寿捧着黑色与紫色交错的下品废料,瞳孔中有些血丝。
“怎么会这样?明明步骤没错!哪里出问题了,哪里出问题”
他把目光放在了江思的身上,“是了,只有你是意外。”
最后他抓着江思的肩膀,摇了起来,“儿子,你坏了爹的宝丹啊!”
“不是你的丹炉摆错了?”
摆弄着奄奄一息的猫,看着它逐渐死掉的江思头也不抬的说道,“天象,五行没有讲究不说,也没有异火,只是用普通的家常火,如何练得真丹?”
父亲便是露出了错愕的表情,“天象,五行?异火又是哪里有?”
“斗破。”江思只是淡淡说道,“天象五行,要多看玄鉴,意向也好,详细的炼丹过程也好,大道都在其中,你天天只看些没用的假经,如何炼制真丹?”
原本疯癫的江长寿,被儿子的几句话说懵了。
“我是假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的丹炉位置不会错”
喃喃着,对方无视了他的话。
江思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看来这不过是记忆。
没多久,便是有人闯了进来。
“江长寿!你要死啊你!”
江思终于是抬起头看了一眼。
年轻的母亲已经许久未曾见过。
模糊的记忆里,母亲总是老迈,软弱,脸上的皱纹里,都是化不开的忧愁。
遇到什么事情,都只会让步,道歉。
腰总是弯着,低着头,象是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
然而,年轻的时候实际上这时候也三十多了。
但她的腰也挺得很直,声音并不沉重,没有长满皱纹的脸上,多得是朝气与锐利。
除了长相以外,和记忆里的母亲几乎是两个人。
“把孩子毒死了,我把你按进粪坑里!”
母亲一边说着,便是一边把他拽了过去。
然而父亲也只是挥挥手,“去去去,赶紧滚,别打扰我炼丹。”
“早点去死吧你!”
母亲拽着他就离开了屋子。
因为在路上和母亲走丢,他就下意识的回到了这个家里。
被母亲拽出来的时候,屋子里便是传来了一阵爆破声,紧接着父亲的狂笑声。
“什么错了,对的对的,对的!”
走火入魔了。
只修外丹之道就是这个下场。
那些所谓的古修丹法,大抵上都是些邪门歪道,用以残害后来的修道者。
只是里面确实蕴含一些修真大道。
经过万千的网文作者整理优化,最终才提炼出真正的修仙之法。
然而,无论给父亲说多少次,对方都执迷不悟。
只认这古法炼丹。
“你以后可不能变成他这样啊,儿子。”
牵着他的手,原本暴躁又愤怒的母亲,声音便是温和了起来。
有了几分记忆里的模样。
“嗯。”
母亲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脸,干脆将他抱了起来,“冷不,儿子。”
“还好。”
“这猫哪来的?”
江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路上捡来的猫。
又摸了摸,已经硬了。
于是他随手扔进了垃圾堆。
“捡的。”
“你喜欢猫吗?儿子。”
“死了就算了。”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母亲从抱着他,一会儿后便说道,“这雪怎么往脖子里钻,儿子,给我挡挡雪。”
如此说着,就是蹲下来,把江思背了起来,倒是把江思当了遮雪的伞了。
“哼,不需要他,咱娘俩也能过好日子”
旁边压满雪的枝头,在寒风下,发出劈啪一声脆响,接着又有积雪落在地上。
给母亲吓了一跳,而后笑骂了两声。
披上银装的巷道寂静,母亲抱着他一路往回走,身后的脚印不一会便被大雪复盖。
纷纷扬扬的雪花里,仍旧瞧不见半个人影。
并不宽敞的巷道里,每家每户都紧闭窗门,没有生火,也没有灯光,死寂的象是墓地。
母亲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但是走着走着的时候,就连母亲的声音也消失了。
他从母亲的背上下来,重新走在地上。
踩在厚厚的雪地上,也没有了声响,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耳聋了。
随后偏过头看着周围房屋的窗户上。
他看见了父亲不断的炼丹,不断的失败。
父亲是从青年开始修道的,开始炼丹是与母亲结婚以后的事情。
听人说,他刚开始并不疯狂,修道只是为了修身养性。
自从父亲的父母病重离世以后,父亲就象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
开始执着于炼丹之道,治愈百病,长生不老。
让他坚持下去的原因,是中间几次炼丹成功。
甚至他吃了丹药后,身上的病痛都缓解了几分。
于是开始更加疯魔的炼丹。
丢了工作,失去了朋友,和母亲闹翻。
也几乎要离婚。
最后与母亲分居两地。
他走过巷道的时候,就看见镜子里父亲经历过的争吵,谩骂,还有讥笑。
他从小就喜欢蹲在父亲的丹炉旁,看着他炼丹。
父亲会和他说很多很多关于修仙的事情。
大道的无情,长生与自由,还有各样仙家的手段。
江思并不觉得父亲是个蠢货,也不觉得他有多聪明。
走不通的路,却一直再走,明明有更好的方法。
雪停了下来。
他看到旁边的房屋窗户中,自己已经长大,开始上学。
随后,找到真正的大道。
那时候父亲因为炼丹,身体出现了状况,常年躺在床上,身体开始变差。
当江思把网文中真正的修仙之路告诉他的时候。
父亲只是面色阴沉的撕掉了他的书。
母亲哭着求他别和他爹一样。
她的半辈子被炼丹的父亲毁掉,不想看着儿子也重蹈复辙。
但江思知道自己不一样。
他走的是真正的大道,他也从未想过因此影响生活。
所有的求道都是在学业之外,即使去找世界上非凡的力量。
他也只是在假期用自己打工的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