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深知,靳祥一心求死,只是为了保住自家主子,若是迁延良久的话,不知道又会生出什么事情来,当下不再迟疑,把靳祥提到堂上,开始问讯。
靳祥生得眉清目秀,相貌很是英俊,规规矩矩跪在堂下,给翁心存、周祖培、赵光几个磕头行礼,挺直的脊背,等待问话,“靳祥,你是哪里人士今年多大年纪在何人府中任职”
“小的祖辈都是蒙古正蓝旗旗下包衣奴才,生于道光二年,今年三十八岁,在我家老爷,军机大臣柏公讳葰大人府上听用。”
“本年科考乡试,你家大人为皇上钦点,入闱身担主考之职,你也随同入闱了,可是的”翁心存问道,“而据前日本官提审本案另犯,本次科考副主考程庭桂称,题纸刻印之时,也是由他,你、及另外副主考一人的朱光标共同抄写的,可是的”
“回堂上大人的话,程大人所言并不属实。初八日接获题纸之后,我家老爷说,题纸刻印,总以严密为先,不如不要房官抄写,改为由我家老爷及程、朱两位大人共同抄写。两位大人也都答应了。后来题纸写好之后,我家老爷自言字迹丑陋,命小人又写了一张。”靳祥声音清晰,叙事条理分明,在堂上侃侃而谈,“以上为均为事实,请列位大人明察。”
“浦安供称,他受人托请,暗通关节,并求你讲恭字十二房平龄的试卷荐上主考官,柏葰以为不妥,命你找浦安更换,此节可是有的”
“有的。小人府中的老爷年纪老迈,每每在房中阅卷,往来登记号薄,抄写磨堪文卷,都是 由小人代劳。浦安所荐的试卷文字不清,而且错漏甚多,小的找浦大人更换一份,他对小的说,房中再无旁卷,更且为人请托,求我多加担待一二。”靳祥说,“小的回房之后,对我家老爷说,浦大人房中再无中皿的卷子,而且房考的荐语写的是气盛言宜,孟艺尤佳字样,至于文中错漏,大约是誊卷的时候,由誊录生笔误所致。不当大碍,我家老爷这才点头应允,并未将此卷割弃。”
周祖培突然插话,“照你字样说来的话,平龄的试卷能够连过数位房考、主考的法眼,竟全然是你这一介奴才所能从中串联的喽”
周祖培这句话问得相当不善,大约的意思是不相信靳祥有如斯能力,言外之意,是要他将柏葰供出来。靳祥如何肯干撩起眉毛看看上面坐着的周祖培,“这位大人,小人不敢在列为大人面前扯谎。以上所说句句属实,并不敢有丝毫隐晦,更加不能因为小人身份卑贱,而胡乱攀咬他人入罪。”
周祖培久掌秋曹,什么样的人犯没见过什么样的话听不出来只不过刑部大堂上,若是与之争辩,没的失了自己的颜面。冷笑着继续问道,“那后来呢”
“三场考罢,浦安谒见,送给小人十六两银子,因为向来如此,小人收了下来。”
翁心存突然问道,“浦安所做证供称,十六两银子是送给正主考柏葰的,给你的不过是八两银子的门包,怎么又说送给你十六两了”
靳祥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回忆前情,周祖培偏是连这一刻也不耐等候了,“靳祥,你要老实做供,若是不然的话,本官将浦安、罗洪思传到堂上来,与你对质之下,真相自然明白,你还要皮肉受苦”
靳祥没理他,想了片刻说道,“是,堂上大人说的是,此事是小人记错了。不过浦安、罗洪思二人此来,一个是行以参拜大人的礼节,一个是门生叩门之行,有一些贽敬,也是理所应当的。”
“是不是理所应当由不到你来说”周祖培厉声斥道,“靳祥,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旁的用不到你来提点。”
靳祥点点头,“小的明白了。”
将靳祥详细问讯了一番,仍自押回牢房,翁心存几个人到圆明园递牌子请起,皇帝立刻传见,“问得怎么样了”
赵光把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道,“臣以为,靳祥供称之言,虽是将种种罪行全数招揽上身,意图保全上官,但柏葰身为正主考,终究属听受嘱托,臣查案例,并无仅仅听受嘱托,不知交通关节,作何分别治罪明文,臣等向来也不曾办理过这样的案子,想来是否应照交通嘱托贿买关节例定拟请皇上示下。”
皇帝沉吟不语,始终没有表态。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对赵光的奏答不满的表态周祖培想了想,向前膝行了几步,碰头答说,“皇上,臣有话讲。”
“你说吧”
“是。”周祖培答应一声,口中说道,“臣想,柏葰若是仅仅是为了在抡才大典之内交通舞弊,辜恩藐法,便已经失却一品大员的本分。更不用提皇上登基数年来,于科考之事屡有上谕,今年元旦之期,更曾向柏葰当面训诫,想该员即便不念己身亦是科甲进身,熟知科场定例,就是默念皇上一片圣心至意,也当小心承命,踏实办差。如今反倒疏忽大意,,辜恩藐法,一至如斯置天下读书人何地置皇上圣谕煌煌何地故而臣以为,柏葰一案,当援引大不敬例论处”
翁心存大吃一惊交通嘱托、贿买关节两项罪名如果落到实处,柏葰的一条老命就保不住了,只不过念及其人在朝中多年,而且久有功勋,旁的人总还有个出言挽救的余地;如今周祖培又要为柏葰加上一条大不敬的罪名如果皇帝金口一开,再想挽救就势必登天了,所以不等皇帝有所表示,他就先出言了,“皇上,臣有话说”
“你先不要说话。”皇帝一摆手,打断了翁心存将欲出口的话,他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绕室蹀躞几步,眉头紧紧地锁着,似乎为了周祖培的话心中大犯犹疑似的。
“皇上您让老臣说,老臣要说;您不让老臣说,老臣还是要说”翁心存跪在地上,难过的转过身子,望着年轻的天子,“皇上,柏葰诚然有过,但也不过是管束不严,失察之罪而已。如今若是以大不敬的罪名断然处置的话,臣恐天下人”
皇帝心中腻歪透了用力一挥袍袖,“你想说什么想说朕处置了柏葰,天下人以为朕是那等桀纣一般的酷烈之君吗”
“臣不敢,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你自己看看,看看”皇帝大步走回御案,拿起袁希祖和郭嵩焘呈递上来的折子,“总共不过三百余人在乡试中脱颖而出,其中就有超过五十人的原卷中的舛误连连的你去问问那些自束发受教,十年寒窗,铁砚磨穿的正经学子,这成话吗长此以往的下去,还用什么功费什么力左右朝中有那么多的同乡、同年、同僚,会试、乡试之时打通关节,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榜上有名有那份苦读的时间,倒不如挖空了心思,去寻找各自的门路”
皇帝厉声怒斥,“而这一切,都是为柏葰而起身为正主考,朝中一品大员,居然以府中一介卑贱的奴才的话以为行事圭臬,如此不念君父托付之重,辜恩负职,莫以为甚”他大口的喘息着,重重的在御案上拍了一记,“要从重判决,从重判决”
一番雷霆之怒,吓得翁心存再也不敢多说,连连碰头不止,皇帝余怒未息,反倒肝火越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