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左宗棠词锋之锐利,并世无双,今日一看,果然如此。”皇帝不以为忤的笑一笑,“既然你不愿意说,朕就替你说了吧。朕着你在骆秉章府中十年,一则,是为日后启用,给你几分历练之机;二来,则是也要消磨一番你的峻厉性情,省得贸然入仕,到处为你自己惹祸”
左宗棠心下大大的不以为然, 却做出一副奉命唯谨的姿态,“是,皇上教训的是。生员秉性峻厉,难与同僚相溶。在骆大人府中多年,潜习修身养命之学”
“朕从来不相信旁人口中之言。”他把手中的五彩暖手炉放在一边的矮几上,双腿落地,奕上前半跪,服侍着他蹬上靴子,“察其言之上,还有观其行。在朕看来,倒是这三个字,方才合乎用人之道。曾国藩,你以为呢”
“皇上所言极是。臣也赞同察言之先,观行为上的圣人教化。”
“你这数年间,在骆秉章府中,宾主相得,很称恰然,便说这一次所行的京保铁路大工中,也是出力匪浅,可见你是有才干,又有忠心为朝廷办事的。”皇帝沉吟了一下,又说,“日后望你秉持一颗为国报效之心,多多筹建功业,自然,朝廷也绝对不会亏待了你你先下去吧。”
“是。”左宗棠不敢停留,原地碰了三个响头,后退了几步,转身出殿而去。
皇帝在暖阁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转身说道,“朕看,左宗棠其人,倒并非是曾国藩当年所说,一股不平之气横亘胸臆的呢是这几年官场历练,抑或是你骆秉章调教有法”
“若说历练,总是左某人这数年来,潜心道学,日有精进;如是说调教,臣又何如及得上皇上圣明于万一”骆秉章说,“皇上登基十年来,锐意新政,一扫前朝积弊之外,朝野上下,任用得法,干练之员,得以大渐启用,而往日贪墨、刁滑之辈,再无立身之地故此方有这般国势蒸蒸,万方百姓,额首卞舞之情啊。”
皇帝给他的话着实搔到痒处,得意得哈哈大笑起来,“太过了,太过了啊”
众人听者君臣一说一答,格外觉得好笑:骆秉章真是会拍马屁啊
过了一会儿,皇帝说道,“朕看,这个左宗棠不失为人才,骆秉章,朕想找你要过来,能否割爱啊”
这是抬举,也是一种恩出格外的表示,骆秉章自然为之欢喜,忙跪倒下来,“左宗棠能上侍君父,不但是左某人的福气,更是臣下的荣光,臣只恐其人言语失措,”
“这一节不用你操心,朕自有用他处,老六”
“臣弟在。”
“让左宗棠暂时到宗人府去,以六品帮办大臣衔,助你料理旗人徙居之事,你以为如何”
奕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帝居然把左宗棠交给自己使用了这个人才名大有,办理这样的差事,自然能够得心应手;但同样出名的,还有他一以贯之,闻名官场的坏脾气,他来办理旗务,不会惹祸吗
曾国藩却心中叫好这算是左宗棠第一次办理朝廷公务,就分派给了他一个如此棘手的公事以他对左宗棠的了解,当他得到诏旨之后,不但不会以为惊,反而会私心大喜可以想见,左某日后办差,必当竭尽所能,不惜残民以报将来在以胸中锦绣,展布庙堂,在官场上又独享大名这等公私两皆得利的帝王心术,真让人有叹为观止之感了
接到朝廷天使传来的旨意,左宗棠也愣住了:若说天恩如海,自己有幸得沐,倒也说得过去。可怎么会赏给自己这么一份差事京中有政令要徙居旗人到关外去,他也是知道的,只是转念想想,他大约的明白了,恭亲王这件差事办得不大圆通,皇上很不满意,追缘论始,恭亲王本身为皇家血胤,旗人勋贵,不大能够拉下来脸,公事公办皇帝一定是有意让自己来做恶人了
左宗棠苦笑了几声,接过旨意,转身去看骆秉章,“骆公”
“旨意都听见了”骆秉章说道,“刚才老夫陛辞而出的时候,皇上着我给你带一句话:既然派给你差事,自然是以为你能够有任事之能,若是和旁的人那样,因循苟且,处处以人情为尚,办砸了差事,皇上不能饶你。”
左宗棠恭恭敬敬的跪好,听骆秉章宣读完了上谕,这才碰头而起,“是,臣都记下了。”
“季高兄啊,你我十载宾主,如今要说一声再会了。”骆秉章等他重新起身,方始开口说道,“以你的才华,办好差事,上逢君父之心,必是意料中事。”
左宗棠也难得的眼圈微红,他腹笥宽博,书读得极多,言辞便给更是不在话下,如今和骆秉章相视而立,竟无以置一辞了。“骆公”
“日后啊,若是有人问起,左季高比之骆某人如何老夫一定会说,不及者远矣。你可知道为什么”
“这,学生以为,左季高但能有所展布,皆是得”
骆秉章大笑摇头,“非也,非也。”他说,“骆某幕中有大才如左季高者,而左某人幕中却绝无大才如其人者,故曰不如也。”
左宗棠和曾国藩为他这一语之评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曾国藩和骆秉章都是一介雄藩,公务极忙,本来预备着今天晚上再和京中同年、同乡做饯别之行,不料皇上突然下旨,召左宗棠如内务府帮办差事,老友蹉跎十年,终见启用,又是在京中为官,很多事总要尽一尽心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