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做事,第一不能怕事,越怕事越多事。恭王的前车之鉴。”
这话使得翁同龢精神一振。最后那一句从未有人道过,而想想果然咸丰二年和八年的两场风波,连番刺激,给恭王的打击极大,加以家庭多故、体弱多病,因而从文祥一死,如折右臂,就变得很怕事了。南北门户日深,清流气焰日高,说起来都是由恭王怕事纵容而成的。
“中堂见事真透彻请问这第二呢”
“第二,无例不可兴”
“户部兴一例,四海受害。圣祖论政,总是以安静无事四字,谆谆垂谕。”
“叔平,这话你说错了。时非承平,欲求安静无事,谈何容易外寇日逼,岂能无事我说的无例不可兴,并不是有例不可灭。能除恶例陋习,即是兴利。”
“是中堂责备得是。”
“我不是责备。不过,叔平,你家世清华,又久在京里,干的都是清贵的差使,只怕人情险巇,仕途龌龊,还未深知。我只不过提醒你,随时要留意而已”
“多谢中堂”翁同龢心悦诚服,“反正还是中堂管部,我的胆也大了。”
“我自然是一本初衷,宁愿惹人厌,不愿讨人好。”阎敬铭叹口气,欲言又止地好几次,终于道出了他心底的感慨:“说实话,我亦实在没有想到,朴园也会从中横插一手,。否则,我怎么样也不肯到这九陌红尘中来打滚”
翁同龢也是一样,绝未想到奕譞会异军突起,不过对这兄弟两个短长,他跟阎敬铭想法不同,奕譞也有他的长处。总而言之一句话,自从用兵东瀛之后,奕虽称贤王,但国事上和皇帝多有龃龉,特别是前不久的杨乃武一案,为宝鋆之事,这君臣兄弟两下闹得很不愉快,皇帝此次启用奕譞,想来也是有意要制衡恭王了
转到这个念头,翁同龢有着无可言喻的悲凉,奕和自己多年交好,而且他所秉持的应该尽量快速解决东瀛战事的主张,也是和自己不谋而合,但偏偏皇帝不肯轻易放过,如之奈何
户部六堂官,书香一洗铜臭,有人说,自开国以来,没有见过这样整洁的人才。汉缺一尚书两侍郎,翁同龢、孙家鼐是状元,孙诒经虽未中鼎甲,但一直是名翰林,更难得的是满缺的尚书立山和左右侍郎嵩申、景善,亦是庶吉士出身。一部六堂,两状元、四翰林,就是最讲究出身的吏部与礼部,亦不见得有此盛事。
但是,国家的财政会不会比阎敬铭当尚书的时候更有起色,却有不同的两种看法。一种是说,户部六堂官都是读书人,而翁同龢这个状元又远非寻常的状元可及。读书人有所不为,更重名节,加以有阎敬铭这一把理财好手在管部,所以户部的弊绝风清,库藏日裕,是指日可期的。
另一种看法,也承认户部六堂官都是读书人,操守大致可信。但除立山兼领内务府大臣以外,其他五个人都与内廷有特殊关系,福锟的帘眷日盛,是尽人皆知的事,景善则是皇帝母家的亲戚。汉缺三堂官,翁同龢、孙家鼐在毓庆宫行走,孙诒经在南书房行走。师傅与南书房翰林,犹之乎富家巨室的西席与清客一样,向为深宫视作自己人。由此看来,皇帝完全是派了一批亲信在掌管户部,将来予取予求,正无已时。
外间有这两种看法,翁同龢都知道,他本人是希望符合前一种看法,不幸的是,后一种看法似乎言中了。
第180节 多事之秋3
内务府上了一个奏折,由总管内务府大臣立山、嵩申、啷曹、巴克坦布、崇光、广顺等人联名合奏,说年终发款不敷,请指款借拨,。所谓发款,就是发给内务府造办处司官及各大木厂为了修园子,在工料上的垫款。这个奏稿,没有经过堂郎中福琨,是不满福琨的师曾等人所合拟,率直奏陈,司员借口垫办,未免浮开及动多挟制,。
皇帝看到这个奏折,大为生气,内务府大臣传旨申饬,而师曾则申饬两次。
风声传到内务府,在上谕未发之先。立山听人约略说知,觉得痛快异常,堂官联络起来治他,不道取其辱,来了个满堂红,,尽皆遭申饬。当然,他也知道堂官不一定个个跟他作对,但借这个机会,让他们知道靠山如泰山一样,亦是件好事。
痛快归痛快,麻烦还是要料理。料理这场麻烦,也正是自己显手段的机会,他不必堂官找他去商量,先就跟敬事房刘总管悄悄讲好了,四千两银子为传旨申饬的内务府大臣们买回来一个体面。
也不知是那年传下来的规矩,大臣被传旨申饬,除了见于明发上谕以外,另由敬事房派出太监到家传旨。既称申饬,自须责备,起先不过措词尖刻,渐渐变成泼口大骂,以后愈演愈烈,竟成辱骂。太监的性情,乖谬阴贼的居多,论到骂人的本事与兴趣,没有人能比得上。既然口衔天宪,奉旨骂人,还不过足了瘾善骂的太监,真能将被申饬的大臣骂得双泪交流,隐泣不已。
为了免于受辱,少不得央人说好话,送红包。因此太监奉派传旨申饬,就成了个好差使。刘总管收到立山的四千两银子,自己先落下一半,其余的一半平均分派。别人都伸手接了银子,唯独有个叫赵双山的不肯接,说他该得双份。
“凭什么你就该双份”刘总管问。
“师曾不是申饬两回吗”
“这是一码事”刘总管说,“你跑一回腿,得一份钱,天公地道。
“怎么能算公道既然总管这么说,我去两回就是了。”
就这一句话将刘总管惹火了,把手缩了回来,将银票放在桌上,“你一回也甭去”他冷笑着说:“我的赵大爷,你请吧我不敢劳动大驾。”
赵双山情知不妙-,见机得快,陪着笑:“我跟你老闹着玩儿的,你老怎么真动气了呢我去,我去”说着,便自己伸手去取银票。
“去你的”刘总管啪的一声,一掌打在赵双出手背上,咆哮着骂道,“你趁早滚开,少在我面前逞愣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真还少不得你赵双山不成”
见刘总管动了真气,赵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