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很不容易物色,资格不够、才具不行、见解不同、关系不深,都难与其选。看来看去只有张佩纶最好,才具、见解、关系,样样合适,最难得的是翰苑班头,清流领袖,这个资格是自己的嫡系人物中没有一个够得上的。而不是翰林出身,想当南洋大臣就很难了。象张佩纶,以张之洞为例,积资升到二品的内阁学士,外放巡抚或者内转侍郎,立刻就可以大用。那时候奏调他会办军务,历练个两三年,顺理成章地接了自己的关防,岂不是为公为私最顺心惬意的打算
所以经此磋跌,一切无从谈起,根本是违心之论。他的本心不但想设法将张佩纶弄回来,而且还想保他起复。不过眼前还无从谈起而已。
恭王当然猜不到李鸿章的心思。他这时由张佩纶的遭遇,联想到另一个人,“唐鄂生也可惜。”载滢说道:“相形之下,张幼樵还算是运气的。”
鄂生是唐炯的号,中法之战,越南战事先败后胜,论丧师之罪,唐炯实在算不得有多重,然而革职拿问,竟判了斩监候的罪。“是”李鸿章忍不住说了句:“薛云阶未免过分,听说是有私怨在内。”
薛云阶就是刑部左侍郎薛允升,载滢很注意地问:“喔,是何私怨”
李鸿章颇悔失言,无端道人长短,传到薛允升耳中,自然会记恨,岂非平白得罪了一位有实权的京朝大员就这沉吟未答之际,载滢却又好奇地催促了:“只当闲谈。不妨事”
不但催促,而且已看出他心中的为难,李鸿章不能不谈了,“原是误会,也是丁稚璜处事,稍欠周详。”他说,“传闻得之,不知其详,约略给您说一说吧”
李鸿章是得自四川来客的传闻。唐薛结怨在七八年以前,那时的唐炯,在四川由捐班知县,升到道员,丁宝桢一见,大为赏识,许为国士,更因为同乡的关系,益加信任。说实在的,唐炯受命整理四川盐务,亦确有劳绩,无怪乎丁宝桢言听计从,成为四川官场中的红人。
就在这时候,薛允升由江西饶州知府,调升为四川成绵龙茂道,兴冲冲携眷到任,见过总督,谈得亦很融洽,那知第二天挂牌出来,薛允升变了调署建昌上南道。
这两个道缺,肥瘠大不相同。成绵龙茂道下辖成都、龙安两府,绵州、茂州两直隶州,衙门在成都,不但是四川的首道,而且因为兼管水利的缘故,入息甚厚。
建昌上南道下辖雅州、宁远、嘉定三府,邛州一个直隶州,衙门在雅州,地当川藏交界之处,专责是抚治土司。地方又苦,差使又麻烦,这还罢了,最令人不平的是,各省驻防将军都不管民政,与地方官只有体制上的尊卑,并无管辖上的统属关系,惟有成都将军可以管建昌道,这自是因为建昌道管土司,职掌特殊的缘故。
由于这一管,建昌道凭空多出来一个顶头上司,每趟进省公干,对将军衙门要另有一番打点。将军的三节两寿,其他地方官的贺仪,不过点到为止,建昌道却须比照孝敬总督的数目致送。因此薛允升万分不悦,认定是唐炯捣的鬼。
谈到这里,载滢插嘴问道:“我记得唐鄂生那时候是建昌道,是不是对调了呢唐鄂生似乎没有当过成绵道啊”
“是您的记性好。那时候唐鄂生是建昌道,可也没有当过成绵道。成绵道后来挂牌由丁价藩署理,不过丁价藩是由建昌道调过来的。”
“慢慢少荃,你这笔帐没有算错吧”
“王爷是说唐鄂生既是建昌道,何以丁价藩又从建昌调过来这里面有笔缠夹工的帐,我算给王爷听。”
原来唐炯的本职是建昌道,但因督办盐务的缘故,经常驻在省城,因而又得另外派人署理建昌道。此人就是李鸿章所说的丁价藩,名叫丁士彬,河南人,生得瘦小闪烁,以才能自负,而实在是儇薄小人,不知怎么亦为丁宝桢所赏识“照此说来,唐鄂生无非占个实缺而已,谁来署理他的缺,与他根本不生关系。”
“正是这话。”李鸿章答道:“是丁价藩想改署成绵道,稚璜也要他在身边,所以硬作主张来了个对调。薛云阶不明内幕,张冠李戴,拿这笔帐记在唐鄂生头上,一直耿耿于怀,如今是遇到了以直报怨的机会了。”
“恩怨难言”载滢感叹着。接下来又问:“稚璜清风亮节,亦以能识人知名,这丁价藩必是能干的”
“能干不能干不说,稚璜受他的累是真的。川人拿他跟稚璜并称,号为眼中双丁。又有四大天地之说,诋毁稚璜,十分刻薄,当然也是丁价藩替他招的怨。”
“喔,”载滢问道:“何谓四大天地”
第188节 负荆请罪2
“喔,”载滢问道:“何谓四大天地,”
“是骂稚璜的话:闻公之名,惊天动地见公之来,欢天喜地睹公之政,昏天黑地望公之去,谢天谢地,四川菜麻辣酸,出语亦复如此”
“好恶难言”载滢又一次感叹,“稚璜督川,是皇上嘉惠四川的德政,想来清官必为地方爱戴,那知道亦有此恶声。说稚璜为政昏天黑地,,我终不服,莫非他官声也有可议之处吗”
“稚璜为政,兴利除弊,致力唯恐不锐,自难免招人怨尤,以致横被恶声,幸亏朝廷保全。不过,用丁价藩,却是失策。”
“是非难言”载滢问道,“稚璜用这姓丁的,必有他的道理,总不会假手于此人有所聚敛吧”
“那是决不会的。稚璜真是一清如水,四川人都知道,总督常常穷得当当。”
“这,”载滢大为诧异,“只怕言过其实了吧”
“确有其事,我不止听一个人说过。照例规。”
照例规,四川总督的收入,有夔州关的公费每年一万二千两,川盐局的公费每年三万两。丁宝桢一概不取,只取奉旨核定的养廉银一万三千两,自咸丰七年增成发给,每年实收一万八千两。分十二个月匀支,每月所入,一千有余,由藩司在月初解送。
这些廉俸银子要开支幕僚的薪水饭食,分润来告帮的亲戚故旧,以至于常在窘乡。每逢青黄不接的时候,丁宝桢便检一箱旧衣服,命材官送到当铺当二百两银子,旧衣服当不足那么多钱,便加上一张铃印了总督部堂关防的封条,朝奉不便揭封开箱,只凭丁宝桢的身分,说当多少,就当多少。久而久之,这只衣箱就不动它了,这个月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