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折煞老臣矣,此等礼遇,老朽愧不敢当。
郭威转头对郭信,道:「还不速向恩师行礼?」
郭信当即整衣肃容,长揖及地,道:「学生拜见老师。」
至此,冯道面上再无推辞之色,只捋须微微颔首,干脆流露出欣慰之意。
殿中众臣见状,纷纷上前致贺。
谁都明白,郭信拜入冯道门下,究竟意味著什么。
接下来,必然会有封爵,对冯道也会加官,只不知是否是东宫属官。
在郭荣被任命为镇定军节度使之后,郭信也是扳回了一城。
只见郭威拍了拍郭信的背,颇显温情,道:「身为弟子,是否应该听老师之言?」
郭信恭敬道:「是。」
「冯公,此子向朕请命,欲挂帅河东。以你观之,他如今资历才具,可堪此任否?」
冯道垂目未抬,只徐徐道:「三郎春秋尚浅,宜留京中,多读圣贤书为要。」
「啊?」
郭信轻呼一声,语气透著失望之色。
萧弈亦是失望。
今日得冯道提醒,锋芒毕露,却是功败垂成于冯道的一句话。
但郭威难得给他们设了个套,只能见好就收了,再多言,就是不识时务。
两人对视,萧弈示意郭信沉住气。
郭信只好行礼道:「儿臣谨遵父皇、老师教诲。」
至少,给众臣留了个沉稳的印象。
却见李谷从张永德手中接过了那封奏折,再次看了一会,沉吟道:「陛下,关于此疏中商贾运粮之法,臣有些疑惑。」
郭威看向萧弈,道:「若朕没猜错,是你想出来的吧?」
萧弈应道:「是臣与三郎及诸将群策群力。」
李谷道:「我忝任三司,有几桩疑惑,请萧郎解惑,盐引滥发重则动摇国本,解州盐池虽在掌控,然岁出有数,今若以粮草兑盐引,前线十万石粮草便需兑盐二百万斤,一旦商贾蜂拥,存盐不足兑付,空引无盐可领,何解?」
萧弈沉吟。
不等他回答,又有官员出列询问。
「臣亦有担忧,商人逐利,恐误军情时效,若路遇契丹游骑袭扰,或见运粮艰险,必弃粮而走,以求自保,或伪汉许以厚利,难保无奸商暗通敌寇,以粮草资敌。晋州前线,粮草一日不可缺,官运虽慢,却有将士押运,断无临阵退缩之理;委之于商,一旦粮道中断,前线三军不战自溃,此险谁能担待?」
「我亦请问萧郎,倘若商贾虚报损耗、冒领盐引,届时盐价暴涨,民怨沸腾,如何是好?」
「臣太常卿张昭,亦反对此法,《周礼》有云,食货为邦之基,民为邦之本」,今以国之盐利,媚悦商贾,舍本逐末也!」
」
反对的声浪压来。
有一瞬间,萧弈觉得,今日已出了许多风头,也引起了旁人的不满,也许,该暂避锋芒了。
可他看了郭威一眼。
今日,郭威为何召自己来?为的,不就是这奏疏里的价值吗。
一念至此,萧弈决定把锋芒彰显到底。
「臣以为,诸位虽忧国之论,然而,不明时势之艰、权宜之要,迂也。」
「哦?」
郭威坐回御榻,道:「好大的狂言,许你逐一辩之。」
「是。」萧弈深吸一口气,道:「粮道命脉,不在官商之分,而在利害之衡,诸公之虑,臣有数策。其一,商队启程前,需以家产为质,若私通敌寇,则抄家灭族,商贾惜命惜财,岂敢以身试法?其二,遣兵分段护漕,每百里设一营寨,遇敌游骑则合力剿杀,商队随禁军而行,何惧袭扰?其三,赏罚分明,若商队期限内将粮草运抵晋州,额外加赏三成,若延误,则削其半引,利之所在,商必争先,其速远胜民夫徵调;其四,盐引发行,以前线十万石粮草为限,宁少勿滥,何来无盐可兑?解州存盐若有不足,臣奏请疏浚,恢复产能;其五,敕令沿途州县,凡扰民者,当即夺其资格,罚没盐引,官府高悬法纪,商贾岂敢放肆?
其六,臣所言之法,本为战时权宜,非长久之制,务求简便易行、无扰民生、不误军情。」
萧弈身姿挺拔,昂扬而立,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字字铿锵。
「臣所列六策,家产为质,断其通敌之念;禁军护漕,除其袭扰之患;赏罚分明,激其争先之心;盐引有度,绝其无兑之忧;州县监管,抑其跋扈之行;权宜为用,避其长久之弊!以法束之,以防备之,以利驱之,以权济之。何险之有?」
说罢,他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少有的爽快。
再一回头,他看到了郭威的目光中赏过异彩,像是伯乐在看著一匹良驹,也像是名将在看一柄神兵。
萧弈终于完全明白,要破解近日的困境,就得直面它。
若郭威把他留给下一任皇帝任用,他就要让郭威知道,此时此刻,他已是文武双全的可用之才。
猜忌也好、打压也罢,他不要再藏锋于匣,而要出鞘破之。
要做就做当朝的栋梁。
他还知道,重要的不是策略,郭威隔了这么久才召见他,早想清楚了。
郭威要的是他的气势。
「诸公看似忧国,实则泥古,今河东兵锋压境,粮草告急,民夫疲敝,官运迟缓,商贾逐利,可借势纾困,乃破局之径。战时非同平日,当以军情为急,以胜败为要,臣愿主持运粮之事,并立军令状,若有差池,臣愿提头来见!」
下一刻。
「好,朕便用你的谋略!」
郭威发出一句比往常更豪气的赞叹。
「传朕旨意,萧弈筹粮有策,可任行营都转运使,总领河东行营诸军粮秣、
辎重事,节制沿途州县转运官属,便宜行事,一应盐引发行、护漕兵调,悉听其调度,敢有阻挠者,以军法从事!」
「臣,领旨!」
萧弈郑重领下此差事,迎战河东。
君臣相对。
像一个用剑的高手拔出了一柄宝剑。
一个敢锋芒尽露,一个就敢拔剑在手,睥睨天下。
一片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