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道:「看来,薛公熟悉盐铁钱粮之事?」
「是。」
薛居正依旧对萧弈反应平淡。
李谷笑道:「萧郎莫怪,子义向来风骨如此。昔年史弘肇辅国时,其部曲以贩私之名罗织百姓,满朝噤声,唯子义敢当廷抗辩,凛然不避权贵。」
萧弈道:「竟有此事?史弘肇之暴虐我素知晓,对薛公是真心敬佩。」
薛居正拱拱手,道:「不过是心中不平罢了。」
李谷摇头,忽直言道:「子义,今你既为萧郎佐贰,何以礼数欠周?论勋,萧郎有护驾从龙之功;论秩,已领检校工部之衔;论才,独创筹纳新法。既当老夫的面,你不妨直言,所不满者究竟为何?
薛居正沉默片刻,倒也直言不讳,道:「粮草之事关乎三军命脉,向来当由积年老臣担当,萧郎虽有才具,初涉粮政便独当一面,陛下用才,未免太过峻急,转运使难免有幸进之嫌。」
李谷目光如炬,声音陡然转沉,道:「陛下圣断,自有深意,你我扪心自问,若将这社稷安危所系的粮道交予你手,你能如萧郎那般以项上头颅担保,立下军令状?」
薛居正无言。
萧弈拿命抢的差职,旁人凭甚跟他争?尤其这道理从李谷口中说出来,说服力就大不相同。
李谷拂袖,正色道:「今日你若敢以首级担保必胜萧郎一筹,我便向陛下举荐于你,倘若事败,我亲自监刑,若不敢担此干系,休在此空谈资历。」
薛居正默然良久,终于整肃衣冠,长揖及地,道:「李公苦心,下官省得,既受国恩,自当竭诚辅佐萧郎,共成督粮大计。」
萧弈连忙扶住他,道:「万莫客气,望今日起,你我同心协力,为国效命。」
也就是李谷,三言两语说服了薛居正真心辅佐,自然给萧弈省了大事。
再回想,望远镜的订单虽被抹了六千贯,换得官场上的顺遂,倒也值。
「萧郎,这位副转运使可值万金?」
「薛公肝胆忠义,才干不凡,岂是区区黄金可比的?」
李谷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捋须笑道:「萧郎雅士,不屑言利。然老夫掌度支,却不得不提,萧郎殿上所言商贾之质押金————依制,当归三司统辖,方合国家体统。」
萧弈一愣,没想到他竟提到此事。
「岂能由三司统辖?自当归行营都转运司管著。」
「萧郎此言差矣。」李谷摇头而笑,眼中透出筹算之色,道:「行营转运司专理粮秣尚恐力薄,何暇分管巨万押金?若交三司运作,两月周转之期,足可移缓济急,其中腾挪之妙,正可解朝廷燃眉啊。」
萧弈心下暗凛,李谷倒也老辣,竟一眼看穿他预留的这步棋,质押金本是他握在手中的一道保险。
方才承了人情,并不妨碍他此刻回绝,可李谷所言也在理,他两月内确实无暇打理这笔钱款,不如顺水推舟。
他略略沉吟道:「我本欲为李司使周转分忧,奈何已与宝号钱庄有约在先,拟将此金相借,月息六分。」
「呵呵。」李谷抚须问道:「不知萧郎要这月息何用?」
「自是供行营转运司官吏人等,支额外赏钱之资。」
衙门将公钱拿出去放利,用来改善伙食之类,本是常例,也看主官个人能力,萧弈打算当有能力的主官。
李谷肃然道:「此非寻常钱财往来。若商贾纳粮而朝廷失信,动摇的是国朝根本。钱庄终是民间私业,萧郎,此金还是纳入三司官库,方为稳妥。」
萧弈道:「那这六分的月息————」
李谷伸出一根手指,道:「三司可给一分。」
这是又要开始讨价还价了。
萧弈打起精神,准备抬抬价。
薛居正忽而趋前半步,朗声道:「司使明鉴,三司周转调度,抽三分利钱已是公道。此举终究是为朝廷纾困,理当如此。」
李谷微微一愣,愕然看向薛居正。
薛居正道:「还请李公海涵,下官既蒙委以转运之责,在其位,谋其政,自当弹精竭虑,以报朝廷。
李谷苦笑,道:「你既知三司家底,夫复何言?便依此议罢。」
萧弈本是狮子乱开口,此刻对三分月息颇为满意。
如此看来,薛居正也是个妙人,价值万金。
从三司衙门出来。
萧弈初次转运粮草,一时不知如何著手。
他也不装,看向薛居正问道:「接下来呢?」
「转运司衙署在开封城西,临汴河码头,此为我们任内治事之所,亦是行营转运之枢纽,我先去安排各司属官候命,萧郎恐怕得去枢密院一趟,与王相公敲定前线各军粮草定额、调拨时限,及沿途巡检军伍的符验,领粮官兵符,凭兵符调遣沿路戍兵护粮,交割完毕,方算是上任了。」
说罢,薛居正看了眼天色,又道:「今日晚了,王相公稍耽误片刻,天就黑了,那萧郎明日上任亦可。」
「来得及。」
萧弈不打算等明日再上任,他要让属下们知道,王峻也得给他一个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