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与破多罗嘟嘟并辔疾驰，身后两名嘟嘟的侍卫紧随其后。四匹马首尾相衔，蹄声如鼓，整齐地划破长街的静谧，径直朝着城主府的方向奔去。破多罗那两名侍卫的马背上，各搭着一个硕大的皮质马包。...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凤雏城的屋脊与街巷之上，连风也屏了呼吸。破多罗府邸的客舍院落里，三顶毡帐静卧于月光之下，檐角垂落的铜铃纹丝不动，仿佛连时间都凝滞在这片被厚毡隔开的幽暗里。凌思正躺在右侧隔间的榻上，身下盖着一条新洗过的羊毛毯，柔软却无暖意。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毡布缝隙里漏下的几缕微光，像几道细窄的刀锋，割不开这浓稠的黑。帐中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不是因恐惧，而是因一种被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焦灼：杨禾在左，她在右；咫尺之间，却隔着一层毛毡、一道规矩、一重身份、无数个未曾出口的“为什么”。她翻了个身，面朝内侧，耳廓轻轻贴住那层薄而韧的羊毛毡。毡布微凉，带着新晒过后的阳光气息，可更清晰的，是隔壁传来的细微动静——衣料摩挲的窸窣，翻身时草垫发出的轻响，甚至……一声极低的、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声叹息，像一根细针，扎进她耳膜，又顺着血脉直抵心口。她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不是疼，是克制。她想掀开这该死的毡布，想扑过去掐住杨禾的脖子问一句：你到底要我怎样？可手刚抬至半空，便僵住了——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怯懦，而是怕这一动，便彻底撕碎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体面。就在此时，左侧隔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沙啦”，像是有人将手掌缓缓按在毡布上，又慢慢收回。凌思正浑身一凛，呼吸骤然停住。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不快，不重，却像有节奏的叩击，一下，一下，敲在她绷紧的神经上。她闭了闭眼，喉头滚动，终于抬起手，指尖轻轻触向那层毡布。指尖微凉，毡布微糙，她只敢用最轻的力道，在离他手掌约莫两寸处，点了一下。那边静了一瞬。然后，一只宽厚的手掌，缓缓覆上她指尖所触之处，隔着毡布，稳稳压住。凌思正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却没再动。她只是将指尖蜷起，轻轻抵住那掌心的纹路——粗粝，温热，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的硬茧。那茧子刮着她的指腹，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仿佛漂泊多年的舟，终于触到了岸。帐中再无声息，唯有两人的呼吸，在黑暗里悄然交汇，渐渐同频。就在此刻，孩童区方向忽地传来一阵窸窣，夹杂着压抑的咯咯笑声。紧接着，一个稚嫩的声音小声道：“七哥，你看！阿婆帐里灯还亮着！”“嘘——”另一个声音立刻压低，“别吵醒义父和一姐！”“可他们……怎么还不睡？”第三个声音满是困惑，“平日这个时候，义父早搂着我们讲故事啦！”凌思正耳根一烫，下意识想缩回手，可那只手掌却倏然加重力道，将她指尖牢牢裹住，不容退却。隔壁，杨禾的声音低低响起，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躺好。明日晨练若少了一个动作，今日的烤羊腿，便一人分一口。”帐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几声闷闷的应诺和窸窣的翻身声。凌思正嘴角不由一弯，随即又抿紧。这人……哄孩子倒是一把好手，哄她，却只会装傻。她悄悄松开指尖，改用整个掌心，轻轻贴上那层毡布，仿佛想透过这薄薄一层，去丈量他掌骨的形状，去感受他脉搏的跳动。那边，杨禾的手掌也缓缓移开，却并未离去，而是沿着毡布边缘，缓缓下移，直至停在两人隔间的交界处——那根横贯其间的长杆之上。他屈起食指，极轻、极缓地叩了三下。咚、咚、咚。凌思正心头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这三声，分明是白日里她教孩子们认字时，敲击木板的节奏——“人”字三画，一撇，一捺，一横。原来，他记得。她眼眶一热，慌忙仰起头，将那点湿意逼回深处。不能哭。大巫男的泪，只流给生死关头，不流给儿女情长。可就在她仰头的刹那，隔壁又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笑意的轻唤：“晚儿。”不是“大晚”，不是“凌师妹”，是“晚儿”。那一声，像一簇火苗，猝不及防舔过她心尖最脆弱的地方，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又酸又胀，又甜又涩。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杨禾却似早已料到她的沉默，只低低道：“睡吧。明日，还要带孩子们去市集。”话音落，那边再无动静。凌思正却再也躺不住了。她轻轻掀开毯子，赤足踩上厚毡，悄无声息地挪到隔间尽头，手指探向那层分隔彼此的毡布下方——那里，有一道极窄的缝隙，是工匠搭帐时留下的疏漏，仅容一线微光透入。她俯下身，将眼睛凑近那道缝隙。昏黄的光晕，正从左侧隔间那盏未熄的油灯里漏出来，斜斜投在毡布上，勾勒出一个模糊而高大的剪影。那人正坐在榻沿，一手支颐，肩背线条沉稳如山，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短刀刀鞘。刀鞘上，缠着几圈陈旧的暗红丝绦——那是她当年亲手所系，为的是镇他体内因巫门秘术反噬而生的寒毒。她盯着那几圈丝绦，视线渐渐模糊。原来他一直留着。原来那些她以为被遗忘在风沙里的过往，他竟一件件拾起，默默收在贴身之处。泪水终于滑落，无声无息，坠在厚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抬手抹去，动作轻得像拂去蛛网。然后，她重新躺回榻上，将那条羊毛毯拉至下巴，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肺腑里灌满这帐中熟悉的、属于草原与篝火的气息。她不再想明日如何，不再想计划成败，不再想身份桎梏。此刻，她只想记住这黑暗里，隔着一层毡布，有一个人，以他的方式，在笨拙地、固执地，向她伸手。毡帐外，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第一缕微光，正悄然爬过破多罗府邸高耸的瞭望塔，无声地漫过毡帐圆顶，温柔地洒落于两座隔间之间那道纤细的毡布缝隙之上，像一道无声的桥。与此同时，凤雏城东市口，一辆蒙着厚厚油布的牛车正缓缓驶出城门。驾车的老汉戴着破毡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车辕旁，一名胡装少年斜倚着，怀里抱着一只竹笼，笼中几只灰羽山雀正不安地扑腾着翅膀，细爪在竹条间抓挠，发出细微的“嚓嚓”声。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咕噜”声，渐渐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官道尽头。谁也没有留意，那竹笼底部，一块活动的竹片已被悄然撬开，露出内里几粒暗褐色的、指甲盖大小的蜡丸。蜡丸表面，用极细的朱砂，绘着一枚小小的、展翅欲飞的鹰隼图腾——那是秃发部落最隐秘的信标，只在血亲与死士间传递。而就在牛车驶离城门的同一刻，公主府书房内，尉迟芳芳正将一封刚刚写就的密信，仔细封入一只漆皮信囊。她指尖沾着未干的朱砂，在信囊封口处，郑重按下一颗鲜红的指印。潘小晚的尸体已被清理干净，青砖地上只余下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痕。阳钧君垂手立在一旁，神色肃穆，额角却沁出细密的汗珠。“此信，”尉迟芳芳的声音冷冽如冰，目光扫过阳钧君，“须由你亲自交予勒石。不得经任何人之手。沿途若遇盘查，即刻焚毁，宁可无信，不可泄密。”“是！”阳钧君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信囊，仿佛捧着自己的项上人头。尉迟芳芳却未看他，目光投向窗外渐明的天色，眉宇间那抹沉郁非但未散，反而愈发凝重。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勒石此人，狼性深藏。他既敢弃主来投，便绝非忠义之辈。本宫允他活命，许他族人周全，是因他手中尚有秃发干洛的把柄，可为我所用。”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一方紫檀镇纸，那镇纸雕成一只伏首的苍狼，獠牙森然。“可狼终归是狼。养在身边，是为驱虎，亦或是……引火烧身？”阳钧君心头巨震，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不敢应答，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盖。尉迟芳芳却不再言语。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窄窗。清冽的晨风裹挟着青草与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动她鬓边一缕未束的青丝。她静静望着东方，那里，一轮红日正奋力挣脱地平线的束缚，万道金光刺破云层，将整座凤雏城染成一片辉煌的金红。她的眼底，映着那轮初升的太阳，光芒灼灼，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与决断。就在此时，书房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禀报声：“公主，破多罗嘟嘟大人求见，言称有要事面禀，且……带来一位故人。”尉迟芳芳眼睫微颤，眸光骤然一凝。她并未回头，只抬起手，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笃、笃、笃。那节奏，竟与昨夜毡帐中，杨禾叩击长杆的声响，分毫不差。破多罗嘟嘟踏进书房时，脸上还带着一路疾行的潮红与未散的惊疑。他身后，并未跟着寻常侍从，而是一名身着素净青布袍、面容清癯的老者。老者身形挺拔，银发如雪，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书房内陈设时，眼角的纹路微微舒展，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熟稔。尉迟芳芳端坐于主位，指尖轻叩镇纸，目光如刃，直刺老者双目。破多罗咧嘴一笑，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公主，这位……这位是老奴幼年时的授业恩师，姓苏，名讳‘怀瑾’。三十年前，恩师远赴西陲访药，自此杳无音信。老奴……老奴万万想不到，竟在此地重逢！”老者苏怀瑾上前一步，对着尉迟芳芳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得如同刻在骨子里，声音清越，毫无老态：“草民苏怀瑾，拜见芳芳公主。久仰公主仁德之名，如雷贯耳。”尉迟芳芳没有让他起身。她静静看着老者，目光在他左耳垂上一道细长的旧疤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至他右手拇指内侧——那里，有一处同样陈旧的、形如新月的浅淡疤痕。她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苏先生，”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三十年前，您随先王北巡，于白石峡畔采药失踪。先王曾遣三百骑搜寻半月，掘地三尺，未得片缕。父王临终前，犹念及先生‘医心仁术，国之柱石’，每每提及，扼腕长叹。”苏怀瑾垂首，银发垂落，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草民愧对先王厚爱。当年为追一味‘九死还魂草’，失足坠崖，侥幸未死，却被困于绝谷之中，辗转流落西疆，蹉跎岁月，惭愧，惭愧。”“哦？”尉迟芳芳终于抬手，做了个“请起”的手势，语气却愈发幽深，“那先生此番归来，可是寻得那‘九死还魂草’了？”苏怀瑾直起身，目光坦荡迎上尉迟芳芳的审视，从怀中取出一只乌木小匣，双手奉上：“草民不敢居功。此草乃天赐，幸得一位异人指点，方知其踪。此番归来，一则为报先王知遇之恩，二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破多罗微微发白的脸，“……为解眼前一场关乎凤雏存续的劫数。”破多罗闻言，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尉迟芳芳却笑了。那笑容绽放在她冷峻的面容上，竟如寒潭乍裂，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冷得令人骨髓生寒。她并未接那木匣，只伸出两指，轻轻挑起苏怀瑾袖口内侧一道细密的针脚——那针脚细密均匀，绣着的并非寻常云纹，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与牛车竹笼中一模一样的鹰隼。“苏先生，”她的指尖缓缓收回，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逾千钧，“您这针脚，倒是与秃发部勒石小人的亲卫，一模一样。”苏怀瑾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裂痕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微微颔首，银发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公主慧眼如炬。草民……确曾受秃发勒石所托，为他诊视旧疾。然则，医者父母心，草民所见所闻，所思所虑，唯有一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尉迟芳芳，投向窗外那轮已然跃出地平线、光芒万丈的朝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凤雏之危，不在秃发干洛，而在……殿上枕边之人。”书房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噼啪”一声脆响，惊得破多罗嘟嘟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尉迟芳芳脸上的笑意，却愈发加深了。她缓缓站起身，玄色锦袍下摆划出一道沉静的弧线。她走到苏怀瑾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清晰的倒影。“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虚妄的锋利，“您可知，这凤雏城内，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本宫的‘枕边之人’？又有多少只手，正伸向那张床榻？”她微微侧首，目光掠过破多罗惨白的脸，最终，落在苏怀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缓缓开口，如同宣判：“——您，又究竟是哪只手？”窗外，朝阳喷薄，金光万丈，将整座凤雏城沐浴其中。可这光芒，却照不进书房内这一方寸之地。这里，只有两双同样锐利、同样疲惫、同样洞悉一切又拒绝点破的眼睛，在无声的硝烟里，进行着一场比刀剑更锋利、比毒药更致命的对峙。而百步之外，那三顶静卧的毡帐里，凌思正正于酣眠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将脸颊埋进依旧残留着杨禾气息的羊毛毯中，唇角，悄然浮起一抹极淡、极柔的笑意。毡帐外，晨光熹微，万物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