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如同雪地中蛰伏的苍狼,悄无声息,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若非走到近前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察觉他们的存在。
他们身上,皆带着兵刃。形制各异,却无不透着森然寒意与精良质感。
有背负狭长刀鞘的刀客,刀柄裹着防滑的熟牛皮,露出的吞口处隐见暗纹。
有腰悬长剑的剑士,剑鞘古朴,但握柄处磨得光亮,显然常年摩挲使用。
有手持镔铁长枪的枪者,枪尖雪亮,红缨在风中微颤,凝聚着一点刺目的寒星。
还有几人手中或提着造型奇特的钩锁、分水刺,或是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暗器机括。
他们分散而立,占据着山谷上方数个关键且隐蔽的制高点与隘口,彼此间保持着既能相互呼应、又不会轻易暴露整体的距离。
所有人都面朝下方那条蜿蜒的谷道,目光锐利如鹰隼,透过飘飞的风雪,死死锁住谷口的方向,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无人交谈,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放轻。
只有山风卷过他们衣角时发出的细微猎猎声,以及兵刃偶尔与岩石冰霜触碰的、几不可闻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与等待。
积雪的冰冷,山风的凛冽,历史沉淀的血腥气息,与这群沉默白衣杀手身上散发出的铁血寒意交织在一起,将这片本就险恶的山谷,化作了一张悄然张开、只待猎物踏入的死亡之网。
落霞宗的伏兵,已然就位。他们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在这片曾埋葬过十万大军的古战场上,等待着许夜自投罗网。
……
落霞宗,宗主殿内。
殿外风雪虽不及武夷山凛冽,但寒意依旧透骨。
殿内却温暖如春,几处铜兽炭盆烧得正旺,散发着融融暖意,与殿外俨然两个世界。
汪墨白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神色平静。三长老则侍立在下首,刚刚结束了一番汇报。
“宗主,蓝月谷那边,人手已全部就位,皆是我宗精锐,气息收敛,埋伏妥当,只等目标踏入。”
三长老语气沉稳,但眉宇间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他顿了顿,迟疑道:
“只是…”
汪墨白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
“只是什么?”
三长老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不安说出:
“只是…此次行动,仅让太上长老一人前往主攻,我等伏兵只作策应与封锁退路之用,是否…是否有些过于孟浪了?
那许夜毕竟是能斩杀先天圆满的凶人,实力深不可测。纵使太上长老修为通玄,但双拳难敌四手,是否还是多派遣几位长老级高手,与太上长老同行,更为稳妥?”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太上长老闭关太久,久到年轻一代弟子甚至不知其存在。虽然宗主言之凿凿,称其修炼仙法,实力远超想象,但毕竟口说无凭。
万一太上长老久疏战阵,或是那仙法并无传说中的神异,独自面对许夜这等强敌,一旦有失,对落霞宗而言将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汪墨白闻言,却是淡然一笑,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放下手中的玉扳指,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三长老的顾虑,本座明白。不过,你大可放心。昨夜本座面见太上长老时,也曾提及许夜斩杀前位太上长老之事,你猜…太上长老如何回应?”
三长老眉头一挑:
“如何说?”
汪墨白模仿着那沙哑平淡的语气,缓缓道:
“太上长老只说,有吾一人,足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莫名的光芒:
“他还言道,若连他都无法对付那人,只怕我等这些人就算倾巢而出,一起上,恐怕也非那许夜之敌。”
三长老听得心头一震。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绝对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睥睨。
但正因如此,他反而更加不安:
“宗主,太上长老闭关太久,此言…或许是基于当年全盛时期的判断?
何况仙法之说,玄之又玄,我等未曾亲见其实战威能。
若万一…我是说万一,太上长老他…力有不逮,那我落霞宗的顶尖底蕴,可就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落霞宗已经折损了一位太上长老,若这位闭关百年的底蕴再出事,宗门高端战力将出现巨大真空,后果不堪设想。
汪墨白沉默了片刻,殿内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他并非没有同样的顾虑,但昨夜与太上长老短暂的接触,以及宗门历代宗主口口相传的某些秘辛,让他选择相信。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变得深邃,凝视着三长老,缓缓开口:
“太上长老,并非信口开河之辈。他确有通天本事在身。”
见三长老仍面带疑色,汪墨白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看似无关的往事:
“三长老,你可还记得,约莫四十年前,我宗弟子曾于南疆‘断龙瀑’下的一个隐秘洞穴中,发现并带回宗门的…那件物什?”
三长老闻言,蹙眉细思。
断龙瀑…隐秘洞穴…带回的物什?
记忆的尘埃被拨动,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但随即又被困惑取代:
“宗主是指…那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珠?”
那件事他确有印象。
当年探索的弟子回报说洞穴内有奇异能量波动,宗门还颇为重视,派了高手前往。
结果除了些寻常矿物和几具年代久远的尸骸,只找到一颗鸽子蛋大小、表面粗糙、颜色暗沉如同普通鹅卵石的珠子。
当时负责鉴定的一位长老以真气、内力乃至滴血等方法试探,那珠子都毫无反应,宛如死物。
众人皆以为只是弟子感应有误,或是年代久远能量散尽了,便将那珠子归入杂物库房,渐渐也就无人再提。
若非宗主此刻提起,他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正是那颗不起眼的珠子。”
汪墨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也变得悠远:
“起初,本座的想法与你,与当时诸位长老一般无二,也只当那是块有点年头的顽石,或许是前人把玩的物件,并无特殊用处,随手便丢在了一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讲述秘闻的郑重:
“可后来,有一次太上长老短暂出关,翻阅宗门近年所得杂物名录时,独独对这颗珠子表现出了兴趣。本座便命人取来呈上。你猜如何?”
三长老被勾起了好奇心,身体微微前倾:
“如何?”
汪墨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是惊叹,又似是敬畏:
“太上长老见到那珠子,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本座从未见过的神色!虽只是一闪而逝,但本座可以肯定,那是…如获至宝!”
“如获至宝?”
三长老惊愕,一颗被鉴定为废物的石珠?
“不错。”
汪墨白肯定地点头:
“太上长老当时并未多言,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珠子托在掌心,反复摩挲观察了许久,甚至闭上眼,似乎在以某种奇特的方式感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此物于尔等无用,于吾,却是一场及时雨。’随后,便将珠子带回了闭关之处。”
他看着三长老脸上愈发浓厚的惊疑,缓缓说道:
“自那以后,太上长老闭关的时间似乎更长了,但偶尔传出的一丝气息,却让本座感觉…更加深不可测。
后来,本座翻阅了一些关于‘屠仙之战’和上古修士的残破记载,再结合太上长老的反应,心中才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汪墨白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那颗看似普通的石珠,极有可能,是上古修士遗留的某种…蕴含精纯灵气的载体,或者,是更高层次的能量结晶!
只是因为年代太过久远,表面灵气内敛固化,形如顽石,寻常武者根本无法感知和利用。但修炼了仙法、对灵气极为敏感的太上长老,却能察觉到其内核的不凡!”
三长老听得目瞪口呆。蕴含灵气的上古遗物?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但联想到太上长老修炼的仙法需要灵气,以及他见到珠子时的异常反应…这个解释,似乎…合情合理!
“若真如此…”
三长老喃喃道,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倾斜。
“若真如此,”
汪墨白接过话头,语气重新变得沉稳而充满信心:
“太上长老能识别并利用此等上古遗物,其仙法修为,绝非虚言。
他敢言一人足矣,必有十足把握。那颗珠子,或许便是他信心的来源之一。”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炭火温暖,茶香袅袅。
三长老心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消散,但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秘闻和对太上长老实力的重新评估,冲淡了许多。
汪墨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和隐约可见的远山轮廓,仿佛能看到蓝月谷那片肃杀的风雪。
“传令下去,”
他背对着三长老,声音恢复了宗主的威严与果决:
“蓝月谷伏兵,一切按原计划行事。未得信号,不得妄动。一切…静待太上长老雷霆一击。”
“是!”
三长老躬身领命,这一次,声音中的迟疑少了许多。
殿外。
风雪似乎更急了些。
仿佛在预示着,一场超越寻常武林认知的碰撞,即将在那片古老而险恶的山谷中,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