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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
乔无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颤抖:
“夫人……我……我遇到了一件……一件没法说的事。”
他顿了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有一个年轻人……一个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的年轻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他不是人。”
夫人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一顿。
她绕到乔无尽身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那张憔悴得脱了相的脸,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
“老爷,你在说什么?什么年轻人?什么不是人?”
乔无尽看着妻子,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又深了几分。
“你不明白……”
他的声音更低,更颤,像是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不愿回想的事:
“他……他只用了一眼……只是一眼……我就……我就被困在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太阳,有院子,有你,有女儿,有小莹儿……什么都有,什么都好好的……可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声音也大了几分:
“我在那里过了十几日!十几日!每天都是艳阳天,每天都是好日子,我晒太阳,吃葡萄,搂着……搂着……”
他忽然停住,看了夫人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羞愧。
夫人却没有在意那些,只是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
“老爷,你慢慢说,我听着呢。”
那双手很暖,很软。
乔无尽的情绪,慢慢地平复了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妻子握着的手,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些日子,我以为我活在天堂里。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全是假的。那个年轻人,他……他能进到人心里去,能把人最想要的东西,变成最可怕的噩梦……”
他说着,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让我看见……看见你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看见乔家被烧成灰烬……看见……看见那些事……”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泛红。
“我跪在他面前,跪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我求他,我求他放过我,我愿意把什么都给他……他答应了,他让我回来准备东西,可……可他一直没来……”
他抬起头,看着夫人,那双眼睛里满是绝望与茫然:
“夫人,你说他是不是忘了?是不是不要那些东西了?还是……还是他在等什么?等我再犯一次错,好名正言顺地……杀了我?”
夫人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她没有害怕,没有惊慌,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江湖上杀伐果断、在外人面前威风八面的男人,此刻如同一个受惊的孩子般,在她面前颤抖。
她柔声道:
“老爷,你别怕。”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要什么,咱们给他就是。你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
乔无尽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
夫人又道:
“那就等着。他若来,咱们就给。他若不来,咱们就好好过日子。你还有我,还有孩子们,还有这个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坎儿没过过?这一次,也一定能过去。”
乔无尽看着她,看着这张陪了自己几十年的脸,看着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心里的恐惧,竟莫名地淡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那只被握着的手,反握了回去。
乔无尽喃喃道:
“希望如此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依旧藏着深深的恐惧,可那恐惧之中,又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去,望着自己被夫人握着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疤,是这几十年来刀口舔血留下的印记。
可此刻,这只手却被一双柔软温暖的手紧紧握着,握得那么紧,仿佛要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夫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依旧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温柔与心疼。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乔无尽的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胡茬乱糟糟的,哪里还有半分先天武者的威风?
她就那样抚着,一下一下,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老爷,”
她轻声说:
“你还有我。”
乔无尽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这张陪了自己几十年的脸,看着那些岁月留下的细纹,看着那双始终如一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么多年,他在外面杀人,他在外面算计,他在外面刀光剑影。
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自己是乔家的天,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
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最让他害怕的,不是死亡,不是失败,而是失去眼前这个人。
失去这个在他最落魄时嫁给他的人。
失去这个为他生儿育女、操劳半生的人。
失去这个在他最恐惧的时候,依旧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你还有我”的人。
乔无尽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力握紧了夫人的手。
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
那雪花细细密密的,一片一片,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那株落尽了叶子的老树上,落在乔无尽那颗终于稍微安定了些许的心上。
夫人站起身,将那碗已经微凉的鸡丝粥又端到他面前。
“吃吧,”
她说:
“不管怎么样,总要吃东西。”
乔无尽看着那碗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碗。
他喝了一口。
这鸡丝粥,是他夫人最拿手的饭食。
也是他乔无尽数十年来最喜爱的食物之一。
乔无尽还记得,当年他们刚成亲那会儿,日子过得紧巴,租住在县城边上一间漏风的破屋里。
冬天冷得人直哆嗦,他练完功回来,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
那时候,夫人就会熬上一锅热腾腾的鸡丝粥,把那仅有的几根鸡丝细细撕开,撒在粥里,再滴上两滴香油。
那香味,隔着老远他都能闻到。
他端着碗,蹲在火盆边,一口一口喝着那滚烫的粥,只觉得浑身的寒意都被驱散了。那时候的粥,是真香。
后来他发达了,成了先天武者,成了乔家老祖,家里的厨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山珍海味吃了无数。
可不管吃什么,他都觉得不如夫人熬的那碗鸡丝粥。
夫人知道他喜欢,便常常亲手给他熬。
鸡丝要撕得细细的,粥要熬得稠稠的,火候要恰到好处,连放盐的分量,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以往,只要夫人端上一锅鸡丝粥,他就算再不想吃东西,也能胃口大开,将那一锅粥都通通吞进肚子里。
可今日。
乔无尽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那白稠的粥,看着那漂浮在粥面上的细细鸡丝,看着那几滴香油泛起的油花。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那粥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味道,依旧是夫人最拿手的火候,依旧是那几十年如一日的用心。
可他咽下去的时候,却只觉得味同嚼蜡。
毫无滋味。
仿佛那粥只是粥,只是一团温热的、可以果腹的东西。
再也激不起他半分食欲,再也给不了他半点慰藉。
乔无尽愣了一下。
他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还是一样。
什么味道都没有。
就好像他的舌头,已经被这几日的恐惧磨得麻木了。
就好像他的心,已经被那无尽的煎熬填满了,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夫人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模样,眼里满是心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乔无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憔悴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
他又舀起一勺,说道:
“好吃。”
他说着,又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那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夫人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一碗粥,三两下就消失殆尽。
乔无尽放下碗,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连拿起碗的力气都没有了。
碗底还剩着薄薄一层粥汤,他也没有再喝,只是将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他就那样坐着,目光落在碗上,却又像是透过那只碗,看向了不知名的地方。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那没有表情的背后,是无尽的疲惫与愁绪。
妇人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酸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老爷,今日的粥……是不是不太好吃?”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几分自责。
她知道自己的手艺没变,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
万一是自己真的疏忽了什么,万一真的是粥出了问题,那至少还有个理由,至少还能弥补。
乔无尽缓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疲惫,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连摇头都要耗费很大力气。
“不是。”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很好吃。”
他顿了顿,垂下眼,看着那只空碗,喃喃道:
“只是……只是我现在心忧他处,实在难以下咽。”
妇人听了,心里更疼了。
她走到乔无尽身边,在他身侧蹲了下来,仰着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与担忧,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