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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死他!”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那声音比方才更高,更尖,如同一根针,刺入周珩的耳膜。
“处死他!处死他!处死他!”
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如同一阵阵惊雷,滚过天际。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那些沉默的石像嘴里涌来,从那些愤怒的、鄙夷的、厌恶的眼神里涌来,铺天盖地,压得周珩喘不过气来。
他捂住耳朵,想要挡住那些声音,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从指缝间钻进来,从毛孔里钻进来,从心里钻进来,怎么也挡不住。
“处死他!处死他!处死他!”
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如同一阵急雨,敲在人心头。
周珩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那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一声一声,如同钝刀割肉,一刀一刀,割得他生不如死。
他的眼眶发酸,鼻子发涩,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可他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死死咬着嘴唇,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嘴唇咬穿,嘴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陛下!”
所有的声音,忽然在同一时刻停了。
那停得太突然,突然得如同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的声音。
大殿里,又恢复了那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一声“陛下”,还在梁柱间回荡,悠悠地,久久不散。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下,那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地伏倒。
他们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请陛下,将逆贼周珩,处以极刑!”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同刻在石头上的,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周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如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台阶上方那道玄黄色的身影,盯着那张冷漠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盯着那双满是凶光的、如同寒潭般的眼睛。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
他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站起来,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他想逃,可四面八方都是那些跪着的、沉默的、如同石像般的身影。
他无处可逃。
无路可走。
他跪在那里,如同一只被钉在墙上的飞蛾,徒劳地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皇帝站在宝座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凶光依旧,冷意依旧。
他缓缓开口,那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周珩耳中:
“逆贼周珩,罪无可赦。”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的凶光,又盛了几分。
“来人——”
几个身高马大的军士,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
他们穿着玄色的铁甲,甲叶在行走间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如同一阵急雨敲打芭蕉。
腰间挎着长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刀柄处缠着一圈圈暗红色的绳子,那颜色暗沉沉的,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们的面容冷峻,目光如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如同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修罗,每一步都带着血腥味。
他们走到周珩面前,一左一右,弯腰抓住他的胳膊。
那手如同铁钳,五指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的身子被猛地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拎起来的鸡,无力地挣扎着。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周珩大喊,声音尖锐而慌乱,在金銮殿里回荡。
他的双腿在空中乱蹬,靴子踢飞了一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的手拼命地抓挠着那两只铁钳般的手,指甲在铁甲上刮出一道道刺耳的声响,可那两个人纹丝不动,如同两尊石像。
没有人理他。
那些文武百官站在两侧,一个个面色阴沉,目光冰冷,如同看一个死人。
那些太监低着头,躬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些宫女躲在柱子后面,偷偷地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满是恐惧,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幸灾乐祸。
军士们架着周珩,大步走出殿门。他的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可那两个人没有丝毫停顿,拖着他继续往外走。
他的袍角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那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依旧耀眼,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讽刺。
殿外,是一片空旷的广场。
汉白玉的地面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周珩那张惨白的、满是冷汗的脸。
广场两侧,站着两排禁军,一个个甲胄鲜明,长矛林立,目光直视前方,如同泥塑木雕。
军士们将周珩按在地上,让他跪着。
那动作很粗暴,他的膝盖砸在汉白玉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那两只手如同两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的身子在颤抖,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皇帝!我是你们的皇帝!”
他嘶声力竭地喊着,声音沙哑而尖锐,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满是血丝,满是惊恐,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没有人回答他。
那些禁军依旧笔直地站着,目光依旧直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些军士依旧死死地按着他,一动不动,如同两尊石像。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脸上那冰冷的汗珠。
周珩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他的力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整个人软了下去,如同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蛇。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呼吸粗重而急促,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
就在这时。
群臣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鱼贯而出,一个个穿着崭新的朝服,头戴乌纱帽,脚步沉稳,面容肃穆。
他们走到广场上,在周珩面前站定,排成两列,如同两堵墙,将他围在中间。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冷,很淡,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大逆不道。”一个老臣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同钝刀割肉:
“按律当斩。”
“杀兄弑妹。”另一个大臣接话,声音尖锐而刻薄:
“罪不可赦。”
“毒杀皇帝。”又一个大臣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愤怒:
“天理难容。”
“残害忠良。”一个年轻官员站了出来,声音高亢而嘹亮,如同一把利剑,刺破长空:
“死有余辜!”
“通敌卖国!”
“结党营私!”
“祸乱朝纲!”
“豺狼心性!”
一句句罪行,如同一条条毒蛇,从那些人的嘴里吐出来,缠在周珩身上,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如同那张汉白玉的地面,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涣散,目光空洞,仿佛魂魄已经被抽走了。
那些大臣们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怒,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如同山呼海啸,如同万雷齐鸣。
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唾沫横飞,恨不得扑上来将周珩撕成碎片。
最后,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了一句话,那声音整齐划一,如同排练了千百遍,在广场上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请陛下将此贼处死!”
“请陛下将此贼处死!”
“请陛下将此贼处死!”
三声高呼,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响,如同惊雷,滚过天际。
周珩跪在地上,听着那一声声山呼海啸般的“处死”,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汉白玉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不停地摇头,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黄色的龙袍,那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下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他的步伐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靴底踩在汉白玉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那佝偻了多年的腰,此刻终于直了起来。
他的面容在阳光下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如同寒潭般的眼睛,却让人一眼就能认出。
皇帝!
周珩最害怕的那个人。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那颤抖在一瞬间停住了,停得那么突然,突然得如同被冻住了一般。
他的呼吸也停住了,不敢吸气,不敢呼气,连心跳都仿佛慢了下来。
他就那样跪着,如同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只有那眼泪,还在无声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