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颔首致意道:「朝廷经连年战事,国库逐渐空虚,沈先生如能富国强兵,在国力上碾压瑞朝,那我北境边患足可纾解。」
先前沈羡所上《国富论》,天后自是看过,知其乃是税赋国策的大变革。
沈羡转而问道:「娘娘,十大节度使方面,娘娘可能指使得动?」
天后沉吟片刻,道:「要看怎么指使,如是朝廷敕令,彼等还是遵守的,只是范阳、卢龙、河东三镇,向来听调不听宣,燕王虽然去了幽州,但毕竟管军日短,人心未服。」
沈羡点了点头,大概明白天后之意。
如果改朝换代,只怕三镇会有造反之将。
天后想了想,转而问道:「先生以为来敬此人如何?」
因为,先前沈羡方才斥责来敬为市井无赖,故而天后还以为沈羡对来敬不满。
沈羡沉吟片刻,道:「来敬此人,虽是小人,但于娘娘尚有用处,娘娘用其人之长,对其短当有制衡,不可损伤了圣德。」
如今李景宗室还有旧有势力,需要来敬这样的小人来作刀,清理李景旧臣,而这个恶人,没有人想去做。
沈羡也不大想去做。
天后面上若有所思,道:「朕明白了。」
顾南烛听著那少年所言,暗道,天后连这等事都相询,当真是天后娘娘的股肱之臣。
沈羡面色微顿,沉吟道:「娘娘,天律之网配合阴司,如果铺开全国诸道,娘娘届时也可登位女帝。」
他为宰相之后,除了推行诸般国策,主要是促使天后登基称帝,收拥立之功O
天后骤闻「女帝」之言,娇躯剧颤,芳心又惊又喜,讶异道:「先生,登基称帝一说,是否太过————惊世骇俗了一些。」
沈羡道:「娘娘,如今妖魔当道,民不聊生,正是需要娘娘这样的雄才大略之主,御极四方,解苍生之倒悬,照拂这亿万黎庶。」
天后芳心剧震,美眸灼灼地看向那紫袍少年,问道:「先生,可知女主成皇,需要面对世人的非议,甚至千夫所指?」
可以说,天后心底竟有几许感动,因为这是头一个旗帜鲜明支持自己当女皇的文臣。
不遗余力地支持,而且还是系出一片公心!
沈羡劝道:「娘娘,上古之时,娲皇也是女身,而圣王武丁之贤妻妇好,上马管军,下马安民,是故女身掌国,并非前无古人,天后娘娘英睿果断,胸襟恢宏,当敢为天下先,为一代女皇。」
天后闻听此言,心绪激荡,脱口而出道:「如朕为女皇,当用先生辅弼左右,致尧舜,达上古圣皇之治,君臣相得,名垂青史!」
国师慕容玥闻言,柳眉之下,眸光眯了眯,闪烁一道锐芒。
沈师弟这是要帮天后代景自立了。
其实,上清教对女主当国这种大势已经卜算到,但具体如何操作,上清教还有些不知从何入手。
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沈羡道:「如今朝堂之中,李景宗室以及一干旧臣,大部分应是反对娘娘改朝换代的,如果娘娘贸然称帝,可能会引得天下勤王,这和潭州之乱还不一样,娘娘先前只是垂帘听政,李景旧臣还对还政宗室一事心存幻想。」
竖起改朝换代的旗帜和后宫干政,还是不大一样的。
李景旧臣也有中立派,认为幼帝暗弱,不如让曾二圣同朝的天后,再掌舵几年,但改朝换代的话,无疑就戳了这些人的肺管子。
「朕也是此番担忧。」天后柳眉之下,凤眸中涌起凝重之色,道:「朕之意,对心怀悖逆的李景宗室逐步剪灭,在朝堂和州县地方更迭人事,而后对改朝换代徐徐图之。」
至此,天后已经将自己内心潜藏的野心道之于沈羡,彻底不再设防,将沈羡引为谋主。
沈羡道:「臣以为娘娘首先应摆平勋贵和禁军,至于文臣,拉拢一部分,打压一部分,彼等没有兵权,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来自后世的他,对谋朝篡位这套业务十分精通,有好几套完整的流程模版。
天后沉吟片刻,道:「禁军当中,北衙禁军乃是朕之亲信,但南衙诸卫,并非都支持于朕,不知彼等军将对改朝换代的态度。」
太后垂帘听政可以,但要改朝换代,女帝当国,勋贵和军将就不一定全乐意了,如果背后再得玉清教大能怂恿,极容易起兵讨逆,在神都的朱雀门对掏。
「当初娘娘废旧帝,立新君,十六卫可还支持?」沈羡想了想,问道。
比如「坚决拥护」之类的发言,应该是有的吧。
「旧帝失德,望之不似人君,朕废黜其位,群臣和禁军都是支持的。」天后默然片刻,叹道:「也是因为在宗室当中另择贤明吧。」
因为立得还是李景宗室子嗣,所以朝臣在情感上能够接受。
沈羡沉吟片刻,道:「娘娘欲为一代女皇,需要试探诸军将心意,同时要通过引蛇出洞,整军经武,逐步清洗替换心向李景宗室的将领。」
「引蛇出洞?」天后问道。
沈羡道:「可先行鼓噪声势,就说天下将乱,妖邪四起,实乃李景失德,获罪于天,当有女皇登基,效上古圣皇治平天下,娘娘先前似乎要用弥勒转世之言,但此谶语易助佛门之势,不如娲皇转世之言。」
天后眼眸一亮,道:「娲皇转世?」
沈羡道:「娲皇慈爱世人,见众生疾苦,转世为女皇,方有朱雀护道,飞熊为臣。」
「那弥勒转世之言呢?」慕容玥听闻飞熊为臣,眸光闪烁了下,忽而问道。
沈羡道:「任由佛门去说,娘娘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言上古圣皇治世,不仅兼用僧道,还教化妖魔,统御三界。」
天后暗暗点了点头,觉得比弥勒转世要让人信服许多,忍不住问道:「佛门想要进斩妖、靖祟二司,先生以为如何?」
沈羡道:「与其让彼等在外间肆意发展信徒,不如收揽进斩妖、靖祟两司,在眼皮底子下,用其佛门大德之神通,降妖除魔。」
天后点了点头,赞同道:「先生所言甚是。」
沈羡又道:「先前臣建言娘娘在军中筹建宣教司一事,也可同步进行,在军将当中宣扬忠君爱国之念,效忠天后娘娘,同时,可在军中筹备复兴社。」
「复兴社?」天后讶异道。
沈羡道:「复兴上古圣皇之治,使天下太平,人人如龙,该社以识字军卒为成员,以军将为骨干,在军中教授军将读书识字,传授武道和律法、算学,从中培养读书人,这可以填补世家阀阅留下的官职空白。」
这是当初面陈天后时,所献之策的具体施展。
此方世界,大景一方没有经过宋明理学的洗礼,在前朝虽然也有儒家的身影,被称之为两汉经学,但律学、黄老之学,农家都百花齐放。
不过,道家黄老之学处于主流。
天后玉容陷入思索,消化著沈羡所言,感慨道:「先生,这是在收拾人心,再定乾坤啊。」
此乃圣人之道。
「不敢当,此非娘娘这等人主能为。」沈羡连忙谦虚说著,拱手道:「娘娘,臣最近将会写一本《复兴论》阐述天后娘娘治下大周的诸般上古之世。」
著书立说,在百姓中凝聚思想共识,比之以利相诱世人,党同伐异可谓降维打击。
「大周?」天后目光满是振奋,心绪激荡。
这改朝换代,连国号都给她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