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荣休远,不顾半个身躯被绞碎的剧痛与本源重创的虚弱,疯狂地催动残存的怨念魔气,试图逃离这片死亡绝地。
然而,他的阴影之躯刚刚有逃离的迹象,周围那由无数青色剑气构成的牢笼便骤然收紧,一股镇压之力轰然落下,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锁死在原地。
剑阵之内,空间已被剑意封锁,他那依靠怨念和魔气驱动的遁术,在此刻竟完全失去了作用。逃?已是奢望!
荣休远眼中闪过一抹疯狂,他在这片上古天庭遗迹盘踞不知多少岁月,早已与这里的残破阵法、地脉阴气、淤积怨念产生了深层次的融合。
哪怕此刻重伤,只要能引动此地残存的阵法之力,或者引爆部分地脉阴气,未必不能在这绝杀剑阵中炸开一条生路,甚至拉着曹菲羽同归于尽。
荣休远那残存的阴影躯体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幽绿的眼眸光芒大盛,一股诡异的、带着古老韵律的精神波动,混合着他的怨念本源,如同水波般急速向四面八方扩散。
试图与地下、虚空、那些残垣断壁中沉睡的残阵,与这片天地间浓郁的阴气与怨念,建立最深层次的共鸣,强行唤醒他们,化为毁灭性的力量。
然而,就在他的精神波动即将触及那些残阵节点、引动地脉阴气的关键时刻,异变再生,那些原本应该如臂使指、轻易被他唤醒的残阵力量,此刻反馈回来的共鸣感却断断续续。
仿佛有一股充满秩序与净化意味的力量,混杂在他弹奏的怨念乐章中,不断地制造着杂音,干扰着共鸣的稳定性。
荣休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与冰寒。
与天降剑阵这种堂皇正大、以力压人的恐怖杀招正面对抗,本就已让他绝望,而此刻,连最后同归于尽的机会,都被这诡异的干扰所扼杀。
在如此高强度的生死搏杀中,每一丝力量、每一个瞬间都至关重要。
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残存力量试图引动环境之力,却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却发现稻草是断的。
荣休远那充满疯狂与怨毒的目光,如同两把淬毒的冰锥,猛地穿透了漫天绞杀而来的青色剑光风暴,死死地钉在了远处那个始终冷静观战的陈斐身上。
从最初的幻境被破,到曹菲羽摆脱幻境锁定自己真身,到之前遁逃时被雷柱恰到好处地干扰,再到现在试图引动残阵力量拼死一搏时遭遇的持续干扰……
无尽的恨意、怨毒、不甘、屈辱,如同最炽烈的毒火,焚烧着荣休远残存的神智。
他恨,恨曹菲羽的剑锋太利,恨自己修为不足,但最恨的,却是这个修为最低,却一次次破坏他计划的人。
若非此人,他早已将曹菲羽玩弄于股掌之间,吞噬其神魂精元,修为大进。
若非此人,他即便不敌曹菲羽,也足以凭借主场之利和诡异幻术从容退走,何至于落得如今这般重伤被困、濒临绝境的田地?
他曾是俯瞰众生的存在,今日竟要栽在一个区区太苍境初期的蝼蚁手中?
这种憋屈、不甘的感觉,几乎让他疯狂。
濒死的疯狂与滔天的恨意,彻底淹没了荣休远最后的一丝理智。
他不再试图沟通残阵,也不再徒劳地冲击剑阵封锁。
那残破的、不断被青色剑光绞杀消融的阴影躯体,连同那两点幽绿的眼眸,骤然向内坍缩凝聚,颜色迅速加深,最终化为一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
这漆黑,是他燃烧最后的本源怨念,是他压榨魂魄深处每一丝力量,准备发动最终,也是最绝望的反扑。
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波动,自那团纯粹的漆黑中轰然爆发。
其威势,竟在重伤垂死的基础上,硬生生又拔高了一截,隐隐有突破太苍境中期瓶颈的迹象。
那是回光返照,是最后的疯狂。漆黑魔气如同沸腾的墨汁,疯狂向外冲击,试图抵挡,甚至反噬那绞杀而来的无尽青色剑光。
然而,曹菲羽含怒布下的天降剑阵,乃是丹宸宗顶尖传承,其威力岂是重伤垂死、仓促燃烧本源的一击所能抵挡?
“嗤嗤嗤!”
漆黑的魔气与青色的剑光如同水火相遇,疯狂对撞湮灭。
剑阵之内,万千剑光无情地切割粉碎、净化着那团挣扎的漆黑,荣休远最后的反扑,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便被更加狂暴的剑光彻底淹没。
在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剑刃切割与能量湮灭的声响中,荣休远那团漆黑的阴影躯体,被无数道青色剑光彻底穿透撕裂绞碎。
他甚至连最后的自爆都未能完全成形,便在剑光的净化下,化作一缕缕最本源的黑色烟气,随即又被剑意中蕴含的破邪之力彻底蒸发净化,点滴不存。
唯有荣休远那充满无尽怨恨、不甘、诅咒的凄厉嘶吼,如同夜枭最后的哀鸣,在剑阵中回荡了片刻,也终究随着他形神的彻底湮灭,而消散于这片阴冷的遗迹空气中。
感应到剑阵中心那属于荣休远的怨念本源彻底消散,再无半点气息残留,曹菲羽冰冷如霜的面容上,依旧没有丝毫松懈。
手中长剑依旧遥指,心神与剑阵紧密相连,操控着那万千青色剑光,对着荣休远湮灭的那片虚空,又反复绞杀了足足数息。
直到那片区域的每一寸空间都被凌厉的剑意与破邪剑元反复涤荡净化了数遍,她才手腕一翻,长剑轻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归鞘之音。
随着长剑归鞘,那笼罩数十丈方圆的天降剑阵也随之缓缓消散。
漫天青色剑光如同百川归海,化作点点流光,没入曹菲羽体内。狂暴的能量波动渐渐平息,只剩下满地狼藉龟裂的地面,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破邪剑意。
紧绷的心神与身躯骤然放松,曹菲羽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体内元力更是消耗巨大。
她微微闭目,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这口气息中,似乎都带着一丝激斗后的炽热与残留的杀意。
当曹菲羽再次睁开眼眸时,那双明亮的眸子中,先前凌厉如剑的杀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情绪。
她的目光扫过战场,最终落在远处那几处之前幻象中同门惨死的位置。
与荣休远正面搏杀,虽然凶险,但她凭借修为与剑道,终究战而胜之,这并未让她有多少后怕。
真正让她感到脊背发凉、心有余悸的,是之前深陷幻境而不自知,被那怨魔玩弄于股掌之间,眼睁睁看着同门惨死、陈斐殒落,那种无能为力、道心几近崩溃的绝望与痛苦。
那幻境太过逼真,直指她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愧疚。
若非陈斐关键时刻破开幻境,将她从绝望的深渊中拉回,后果不堪设想。
曹菲羽缓缓转过身,青色裙摆沾染了些许激斗扬起的尘埃,发髻在方才剧烈的动作中也略显松散,几缕青丝垂落额前,衬得她如玉的脸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孤高,多了几分激战后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她的目光,越过了满地狼藉的战场,最终定格在了那个朝她这边走来的年轻身影上。
看着陈斐那张在遗迹幽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的面容,看着他向自己走来时的神态,曹菲羽的心湖,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层层叠叠无法抑制的涟漪。
一抹笑容,如同破开阴云的晨曦,悄然爬上了曹菲羽的唇角。
这笑容不同于她平日惯有的清浅笑意,而是源自绝境逢生的感激,更源自内心深处某个被触动的柔软角落。
她的眼眸,因为这一笑,也瞬间明亮了许多,仿佛倒映着星子。
陈斐的出现,让刚才的曹菲羽恍然有一种楚玄羽出现的错觉。那是一种被保护、被指引、在绝望黑暗中看到唯一光亮的感觉。
当年每当她遇到危险的时候,都是楚玄羽出现将她救下,正因为如此,曹菲羽才会对楚玄羽那样依恋。
那份依恋,并非弱者对强者的攀附,而是历经生死、见证彼此最脆弱也最坚强一面后,自然而然产生的深入骨髓的信任与眷恋。
楚玄羽的离去,带走的不仅是一段感情,更是她生命中那堵最坚实的墙,那盏最温暖的光。
思绪如潮,翻涌不息。
就在曹菲羽心绪起伏,目光略显恍惚地凝视着越走越近的陈斐时,对方已来到了她面前数步之外。
“师姐,你没事吧?”陈斐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没事。”曹菲羽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声音比起平日少了些清冷,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沙哑与一丝几不可闻的怅然。
她迅速收敛了脸上那抹过于外露的笑容,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模样,只是眼眸深处那复杂的波澜,却并非那么容易彻底平息。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遗迹深处不知名的风声呜咽作响。曹菲羽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神可能已被陈斐察觉,她迅速调整呼吸,将心头那些翻腾的杂念强行压下。
“对了,你刚才是如何看破幻境的?”
曹菲羽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越与平稳,只是仔细听,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是不灭真如灵光鉴,师姐之前推荐的这门功法,确实很好。”面对曹菲羽的询问,陈斐脸上笑容不变。
他抬手,指尖灵光微闪,之前那面玄妙光镜的虚影在其指尖一闪而逝,虽然未曾完全显化,但那澄澈通透、破除虚妄的道韵已然流转而出。
“不灭真如灵光鉴?”听到陈斐的话,曹菲羽不由得一怔。
不灭真如灵光鉴号称灵光不昧,照见虚空。真如不动,锚定古今。但终归只是号称,或者说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且还必须修炼到极高层次才可以。
实际上,在太苍境这个阶段,即便是将此功法修炼到相当高深的地步,其主要功效也多是增强灵觉、稳固心神。
想要做到照见虚空、锚定古今那般洞察一切虚妄、心神永恒不动,几乎是不可能的。这需要漫长岁月的苦修,对心性、悟性乃至机缘都有极高的要求。
以如今这上古天庭遗迹的力量,加上那怨魔太苍境中期的修为,施展出的幻境力量,连她都抵挡不住,陈斐依靠刚刚得手不久的不灭真如灵光鉴,就能识破幻境?
曹菲羽心中的疑惑更深,她亲身经历了那幻境的恐怖,那绝非普通的幻术迷障。
而是融合了此地上古天庭遗迹残存的某种扭曲道韵、浓郁至极的阴气怨念,以及怨魔以自身本源怨力为引,精心编织的直指人心深处最恐惧与执念的真实幻境。
这幻境的层次与威力,绝对达到了足以威胁,甚至重创太苍境后期强者的地步。
而陈斐呢?他不过太苍境初期修为,不灭真如灵光鉴得到传承玉简才多久?
满打满算,从自己推荐给他,到如今月余时间都没有。